回到监狱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值班室的灯亮着,惨白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,照在门前的台阶上。江寒推开值班室的门,把老班长的遗体放在解剖台上,又把那团裹着影子的外套挂在衣架上。外套很轻,挂在铁钩上晃了两下,就不动了。
苏清站在解剖台边上,手里拿着锁灵匣。那是个铁盒子,巴掌大小,表面刻满了符文,盖子打开的时候,里面是空的,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吸——像空调出风口,凉飕飕的。“把他的魂放进来。”苏清说。
江寒从衣架上取下外套,揭开一角。老班长的影子还缩在里面,比刚才更淡了,像快没墨的打印机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影子从外套里倒出来,像倒一条怕碎的鱼。影子滑进锁灵匣,盒子震了一下,符文亮了,金黄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苏清盖上盖子,在盖子上贴了一张符纸,黄色的,画着道医族徽。
“稳住了。”她松了口气,但眉头没松。“但他的魂不完整。胸口缺了一块——最核心的那一块,叫‘忠诚之火’。军人的魂里都有这东西,没了它,人就醒不过来。就算醒了,也是个空壳,不认识人,不会说话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江寒看着那个铁盒子。“缺的那块在哪?”
苏清没回答。她转头看向门口。影鬼王莫索站在那里,燕尾服下摆还沾着枯林的泥,领口那枚脸谱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幽光。它靠着门框,双手插在口袋里,像在等什么。
“入场券。”江寒说。
莫索点了点头。“三年前,长生会的人来找我,说有一个特种兵的魂,品相很好,适合做‘永恒观众’。我收了,缝在幕布里。但他们还给了我一张入场券,说那是‘忠诚之火’做的,可以作为剧院的能源核心。我没用,扔在二楼贵宾席了。”
“为什么没用?”
“因为那张券上有你的味道。”莫索看着江寒,眼神很平静。“死人印的味道。我活了很多年,最讨厌的东西就是死人印。碰了会沾因果。”
江寒没接话。他从解剖台边上拿起碎骨锤,往门口走。经过莫索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“带路。”
莫索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走廊深处走。江寒跟在后面,苏清也跟上来了,手里还拿着锁灵匣。走廊的灯全亮着,惨白的光照得地面发白。他们经过C区的时候,屠夫正带着阴兵巡逻,看到江寒这身打扮,愣了一下,没敢问。
莫索在A监区的铁门前停下来。门上的封条还在,黄色的,边角卷起来了,是江寒上次撕了一半的那张。他伸手把剩下的半张撕下来,铁门发出一声闷响,自己开了。
门后不是走廊。是剧院。
和之前那座一样,又不一样。座位还是那些座位,幕布还是那些幕布,但所有的东西都是倒过来的——天花板在地上,地板在天上,座椅倒挂在头顶,像蝙蝠。舞台在最上面,幕布垂下来,红色的,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着,鼓鼓的,像肚子里塞了东西。
莫索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“这是剧院的影子。你上次去的是正面,这里是背面。入场券在二楼贵宾席——但二楼现在在天花板上。”
江寒抬头看了一眼。天花板上有几排座位,倒挂着的,扶手朝下,椅背朝上。最前面那一排,最中间的那个座位上,坐着一个人。不,不是人。是一团影子,黑漆漆的,没有五官,没有衣服,就是一个人形的黑色剪影。它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的边缘在发光,橘红色的,像快烧完的烟头。
“那就是入场券。”莫索说。“忠诚之火做的。拿了之后,老班长的魂就能补全。但你得自己上去拿。剧院已经不属于我了,我进去会触发禁制。”
江寒没废话。他走到舞台下方——准确地说,是舞台的上方,因为地板在天上。他踩着倒挂的座椅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座椅的铁架很凉,扶手很滑,脚踩上去的时候,座椅会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他听到了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,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,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。“江寒……江寒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那是老班长的声音。不是现在的老班长,是二十多年前的,带新兵连的时候,每次训练结束都会喊他的名字,点名,一个一个地喊,喊完了说一句“都活着,挺好”。
他继续往上爬。爬到最上面一排的时候,他看到了那张入场券。纸是红色的,边角烧焦了,卷曲着,中间有一个洞,洞里有一团火苗,很小,橘红色的,在风里跳。那个黑色的影子坐在座位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它的脸是平的,没有五官,但江寒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。
他伸手去拿入场券。手指刚碰到纸边,影子的手动了。它抓住江寒的手腕,五根手指陷进肉里,很凉,像冰块。它的脸开始变了——从平的变成凸的,从模糊变成清晰。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一样一样地长出来,像有人在捏泥人。
等五官长全的时候,江寒认出了那张脸。
是他在D监区入职第一晚,亲手关押的第一个厉鬼。吊死鬼,张诚。那个被他从天花板上拽下来、踩断肋骨、塞进401监舍的吊死鬼。他的脸很白,眼珠子往外凸,舌头伸出来,耷拉在下巴上,和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张诚的嘴在动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的,像漏气的风箱。
江寒没回答。他掰开张诚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。指骨在他手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像折断干树枝。张诚没叫疼,只是看着他,凸出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入场券的火光。
“你关了我三年。”张诚说。“三年,我每天都在想,你什么时候会来。现在你来了。”
江寒把最后两根手指掰开,把入场券从张诚手里抽出来。纸很烫,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,但他没松手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回哪?”
“D区。401监舍。你的刑期还没满。”
张诚看着他,凸出的眼珠子转了转。“你不杀我?”
“不杀。刑期满了就放。”
张诚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他的身体开始融化,从边缘开始,变成黑色的液体,顺着座椅往下淌。液体流到地板上的时候,被网格线吸走了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留下。
江寒把入场券举起来。火苗在纸上跳,很旺,像刚浇了油。他把券贴在手背上,烫,但他没缩。火苗从纸上跳下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顺着血管往里钻,像一条烧红的铁丝。疼,但只疼了一下。火苗钻进去之后,手背上那个倒计时开始变——从41:07:22变成了40:00:00。数字还在跳,但颜色变了,从红色变成了金色,像被点亮了。
他从天花板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卸了力。苏清把锁灵匣打开,盖子掀开的瞬间,一股金色的光从匣子里涌出来,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。很淡,但能看出轮廓——方脸,短头发,肩膀很宽,腰挺得很直。老班长。
他的胸口有一团火,橘红色的,在跳。和入场券上的火苗一模一样。火苗从江寒手背上跳出来,飘到半空中,钻进老班长的胸口。那一瞬间,人形亮了,不再透明,而是实的,像真人站在面前。老班长睁开眼,看着江寒,嘴动了动。
“小江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“你瘦了。”
江寒站在解剖台前面,看着老班长的魂体,没说话。他的喉咙紧了一下,但很快就松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老班长的嘴角翘了一下,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——透明的,飘在半空中的,脚离地三寸。“我这是……”
“死了。但还能活。”江寒转头看苏清。“要多久?”
苏清合上锁灵匣,盖子扣上的时候,老班长的魂体被吸回去了,金色的光缩成一条线,消失在匣子里。“他的魂太弱,需要养。快的话三个月,慢的话一年。期间不能见光,不能受惊,不能离阴气源太远。”
“放在哪?”
“监狱地下二层的阴气池。那里是整座监狱阴气最重的地方,适合养魂。”
江寒把锁灵匣从解剖台上拿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莫索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“你跟我来。看看你的办公室。”
莫索跟在后面,燕尾服下摆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“我的办公室在地下二层?”
“嗯。和阴气池隔壁。你的工作是审讯重刑犯,顺便看着老班长的魂,别让别人碰。”
莫索没说话。它低头看着自己领口那枚脸谱胸针,红宝石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在眨眼睛。
他们走到地下二层的时候,走廊的灯亮着,惨白的光照出墙上的编号——B-001,B-002,B-003。最后一间,B-004,门上贴着一张纸,打印着“心理审讯室”四个字。门没锁,推开之后,里面是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面镜子。镜子很大,占了整面墙,镜面是灰色的,和剧院里的那面一样。
莫索站在镜子前面,伸手摸了摸镜面。手指穿过去了,像伸进水里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剧院留下的。你以后的工作,就是坐在这里,看镜子里的囚犯。他们看不到你,但你能看到他们。他们的恐惧、贪婪、绝望,你都能看到。”江寒把锁灵匣放在桌上,转身看着莫索。“干得好,有绩效。干不好,扣工资。没有试用期。”
莫索收回手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里的它穿着燕尾服,领口别着脸谱胸针,和镜子外的一模一样。但镜子里的它在笑。它很久没笑过了。
“行。”它说。“我试试。”
江寒走出审讯室,把门带上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锁灵匣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有人在哼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倒计时——39:47:11。金色的数字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他靠在墙上,从兜里掏出那枚老班长的勋章。铜质的,擦得很亮,背面刻着“江寒,新兵连,第一名”。他把勋章攥在手心里,金属很凉,但攥了一会儿就热了。
走廊尽头,屠夫带着阴兵巡逻经过,看到江寒靠在墙上,愣了一下。“典狱长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……新来的审讯官,靠谱吗?”
江寒把勋章塞回兜里,站直身体。“不靠谱。但能用。”
他转身往值班室走。手背上的倒计时还在跳,金色的,很亮,像一颗被按在皮肤上的星星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