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的木门是从里面推开的。江寒用肩膀顶着门板，木头的，很沉，边角包了铁皮，锈得发红。门轴缺油，发出吱呀一声长响，像有人在叹气。门后是花园，很大，种满了红色的花，花瓣很厚，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。花丛间铺着石板路，白色的，很干净，像刚擦过。路的尽头是一座主堡，石头砌的，很高，窗户很窄，像眯着的眼睛。
苏清趴在他背上，腿已经全紫了，紫色蔓延到了腰。她的体温很低，呼吸很轻，像快没电的钟表。“放我下来。”她说。
江寒没理她。他走到花园中央，把苏清放在一张石凳上。石凳是凉的，她坐上去的时候抖了一下。阿强被他靠在花坛边上，嘴张着，眼睛半闭，胸口的虫子还在动，但慢了很多。
花丛里开始走出人来。穿着燕尾服，黑色的，很合身，领口系着白色的蝴蝶结。他们的脸很白，嘴唇很红，眼睛是棕色的，瞳孔很圆，像猫。他们走路的姿势很轻，脚跟不着地，像在飘。
第一个人走到江寒面前，伸出手。“请出示邀请函。”
江寒从兜里掏出委任状。黑色的，折了两折，封面上印着第44号监狱的徽记。他把委任状展开，举到那人面前。“第44号监狱，副典狱长。依据《流失资产追缴条例》，对血色庄园进行入户安全检查。此处已被划定为监狱资产存放地，任何阻拦行为均视为暴力抗法。”
那人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的眼睛盯着委任状，瞳孔在收缩。他的手开始抖，从指尖到手肘，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想把手收回去，但手不听使唤，像被粘在纸上了。纸面上的字开始发光，金色的，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，爬到手腕，爬到小臂，爬到肩膀。他的身体开始缩小，从人形缩成拳头大的一团，再缩成拇指大的一颗，被吸进江寒腰间的镣铐里。镣铐是空的，之前关过几个逃犯，都转走了。现在多了一颗珠子，银色的，很亮，在月光下反光。
剩下的血仆往后退了几步。他们站在一起，像一群被吓到的羊，但没跑。
花丛深处传来笑声。很轻，很好听，像风铃。一个人从花丛后面走出来，穿着红色的长裙，裙摆拖在地上，扫过那些花。她的头发是黑色的，很长，垂到腰，在风里飘。她的脸很白，嘴唇很红，眼睛是紫色的，瞳孔很深，像井。她身后跟着几个影子——和她长得一模一样，穿一样的裙子，梳一样的头发，走路的姿势也一样。她们围成一个圈，把江寒围在中间。
魅影夫人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她的手指很长，指甲是红色的，很亮。“副典狱长大人，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庄园好久没有客人了。”她的声音很柔，像丝绸。她身后的影子也在说话，声音和她一样，但很轻，像回声。“好久没有客人了……没有客人了……”
江寒闭上眼。他不看她的脸，不看她的手，不看她的裙子。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砝码——铁的，很小，像一颗棋子，上面刻着“秩序”两个字。他把砝码举过头顶，松开手。
砝码落下去。很慢，慢得不正常，像在空气中游泳。但落到底的时候，声音很大——轰的一声，像打雷。地面在震，花在抖，石板路裂了，裂缝从砝码落地的位置往外蔓延，像蜘蛛网。那些花开始变色，从红变灰，从灰变白，从白变透明。花瓣一片一片地掉，落在地上，化成灰。花丛没了，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土，是骨头。很多骨头，人的，堆在一起，像垃圾。石板路也没了，变成泥地，坑坑洼洼的，长满了草。主堡的墙也变了，不再是石头，是砖，红砖，掉了皮，露出发黑的泥。窗户破了，门歪了，屋顶塌了一半。
魅影夫人的影子没了。只剩她一个，站在废墟中间，裙子还是红的，但颜色暗了很多，像褪了色。她的脸还是白的，嘴唇还是红的，但眼睛不紫了，是灰色的，很暗，像蒙了一层灰。
她看着周围的废墟，嘴唇在抖。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？”
“安全检查。”江寒睁开眼，看着她。“你们的庄园，是建在违建上的。地基用的是监狱流失的骨料，花园用的是监狱的尸土，连你身上的裙子，都是用监狱的囚服改的。”他从腰间抽出黑剑，剑尖指着她。“全部非法所得，予以没收。”
魅影夫人的脸变了。不再白，是青的，像死人。她的嘴张开了，露出牙齿——不是人的牙，是尖的，像狗。她的身体开始融化，从脚开始，变成红色的烟，很浓，很呛，往主堡的方向飘。
江寒把剑掷出去。剑在空中转了两圈，剑尖朝前，追着那团红烟。剑身上的符文亮了，锁链从剑柄里弹出来，像蛇，缠住那团烟。烟在锁链里扭，想挣开，挣不开。锁链收紧，烟被压缩，从一团压成一条，从一条压成一根，最后压成一个人形，摔在地上。魅影夫人趴在泥地里，裙子破了，头发散了，脸上全是泥。她的手被锁链绑在背后，动不了。
江寒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从她怀里掏出一张纸。纸是折着的，折成方块，边角磨毛了。他展开，是一张名单。上面写着很多名字，有的用钢笔写的，有的用铅笔，有的用血。第一个名字是苏清，后面写着“主菜”。第二个名字是江寒，后面写着“特邀嘉宾”。第三个名字是空白的，后面写着“备料”。
他把名单揉成一团，塞进兜里。魅影夫人趴在地上，看着他。“你拿了也没用。名单已经发出去了。今晚的晚宴，不会因为你一个人取消。”
江寒站起来，把剑从地上拔出来。他走到主堡门前，门是铁的，很高，门环是两个骷髅头，嘴里叼着铁环。他把骨钉从袖口上拔下来，插进门上的锁孔。门没开。他又拧了一下，还是没开。锁孔里有东西在动，像有什么在咬骨钉。他把骨钉拔出来，退后一步。
“门打不开。”苏清坐在石凳上，腿上的紫色已经到腰了。她的嘴唇发紫，说话很慢。
“不是打不开，是有人在里面锁了。”江寒把骨钉塞回袖口，转身走回花园。他走到花坛边上，把阿强从地上扶起来。阿强的眼睛睁开了，瞳孔很亮，像回光返照。
“里面……有多少人？”江寒问他。
阿强的嘴动了一下。“三个……不，四个。公爵，管家，两个血奴。还有……还有别的东西。在地窖里。很多，数不清。”
江寒把他放回地上，站起来。他走到主堡门前，把黑剑插在地上，剑尖朝下，没入泥土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门缝。门缝很窄，手指伸不进去，但能感觉到风——里面有风，凉的，从门缝里漏出来。他站起来，从腰间抽出碎骨锤，举过头顶，砸在门环上。
轰的一声，门震了，门环碎了，骷髅头的碎片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门还是没开。他又砸了一下，门板裂了，裂缝从门环的位置往上蔓延，一直裂到门顶。第三下，门碎了。碎木头掉了一地，露出门后面的东西——不是大厅，是墙。砖墙，新砌的，水泥还没干，灰白色的，在月光下发亮。
江寒用手摸了摸那堵墙。水泥是湿的，按下去有一个指印。他把手收回来，指印里渗出水来，黑色的，很稠，像血。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一下，转身走回花园。
苏清看着他。“进不去？”
“进不去。但能拆。”他走到花坛边上，从兜里掏出晋升令，贴在墙上。晋升令的血印亮了，暗红色的光打在墙上，墙开始震。水泥从墙上往下掉，一块一块的，像脱皮。砖也松了，从墙里往外滑，掉在地上，摔成两半。墙后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到，但能听到声音——很轻，很远，像有人在唱歌。
江寒把晋升令收起来，转身走到苏清面前，把她从石凳上抱起来。她的身体很轻，很凉，像抱着一块冰。紫色已经到胸口了，她的呼吸很浅，嘴唇在动，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“别睡。”他说。“等我回来。”
苏清的眼睛动了一下，没闭上。
江寒把她放在花坛边上，和阿强靠在一起。他从腰间解下锁链，在苏清和阿强周围绕了一圈，锁链的两端扣在一起，形成一个圈。圈里的地面开始发光，金色的，很淡，像月光。他把万能密钥插进圈里的地面，拧了半圈。
“临时安全区。鬼物进不来，人也进不来。”他站起来，拎着碎骨锤，提着黑剑，转身走向那堵塌了一半的墙。月光照在他背上，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废墟上，像一只展翅的鸟。他跨过碎砖，走进黑暗。身后，苏清的嘴动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像风。
“小心。”
他没回头。手背上的倒计时还在跳——27:43:08。金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，像一颗被按在皮肤上的星星。他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