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爵的手按在桌面上,手指已经不像手指了,更像烧过头的蜡烛,软塌塌的,指尖往下淌,滴在桌面上,凝成一摊灰色的蜡。它的脸也在变,五官模糊了,像被水泡过的画,眉毛和眼睛糊在一起,鼻子塌了,嘴唇缩进去了,只剩一张嘴还张着,露出里面的牙——不是人的牙,是尖的,很长,像狗。
“你以为你能拿走庄园?”它的声音从那张快要融化的嘴里挤出来,含糊不清的,像含着石头。“庄园是我的。我建的。我守的。三百年。谁都不能拿走。”
它的身体开始发红。从胸口开始,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颗烧红的炭。红从胸口往外扩散,到肩膀,到手臂,到脖子。皮肤被撑薄了,能看到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骨头,是血。很浓,很稠,在血管里倒流,从四肢往心脏的方向涌。心脏在跳,很快,像马达,隔着胸腔都能听到。噗通,噗通,噗通。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,像要炸了。
江寒从兜里掏出那张《资产没收公示》。纸是新的,在值班室打印的,盖着第44号监狱的红章。他把纸展开,按在公爵的胸口。纸面接触到皮肤的时候,公爵的身体僵了一下。红不再扩散了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心脏还在跳,但慢了,噗通……噗通……噗通……一下比一下慢,一下比一下轻。
公示纸开始发光。不是金色的,是黑色的,像被烧过的纸的余烬。光从纸面上溢出来,缠住公爵的手脚,缠住它的腰,缠住它的脖子。它动不了了,像被绑在椅子上。它的嘴还张着,但发不出声音——声带被锁住了,气从喉咙里出来,只带出嘶嘶的气流。
江寒把公示纸从它胸口揭下来。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自爆行为,判定为销毁证据。予以制止。”他把纸折好,塞回兜里。
公爵的背裂开了。不是被撕开的,是从里面撑开的,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衣服破了,露出的不是皮肤,是翅膀——两片,很大,黑色的,骨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膜。膜上有血管,红色的,在跳动。翅膀展开的时候,椅子的扶手被撑断了,碎木头掉在地上。公爵从椅子上站起来,翅膀在身后扇了一下,风很大,桌上的灯被吹翻了,油洒了一地,火苗在地上跳了几下,灭了。
它想飞。但翅膀刚扇第二下的时候,膜上的血管开始爆。一根,两根,十根,血管像被扎破的水管,血从破口里喷出来,不是红的,是黑的,很稠,像沥青。膜在萎缩,从边缘开始往里卷,像被火烧过的塑料。骨架断了,一根一根地折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翅膀从它背上脱落,掉在地上,像两片枯叶。
公爵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墙上。墙裂了,砖从裂口里掉出来,露出后面的房间——密室。很小,只有几平米,地上画着一个法阵,圆形的,线条是红色的,很新,像刚画的。法阵中心放着一颗石头,拳头大,灰色的,表面光滑,像鹅卵石。石头在发光,很暗,蓝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传送阵。庄园最后的退路。
公爵转身,往法阵里扑。它的手已经碰到石头的边缘了——就差一点。
江寒的黑剑到了。剑从公爵的背后刺进去,从胸口穿出来。剑尖上带着血,黑色的,滴在法阵上,法阵的线条暗了一下。他把剑柄往下压,剑尖往上挑,勾住了公爵的脊椎。公爵的身体僵住了,像被鱼钩勾住的鱼,动不了。它想往前爬,手指抠着地面,指甲翻起来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但身体被剑勾着,往前一寸都动不了。
江寒把剑往回拉。公爵被从密室里拖出来,拖过门槛,拖过走廊,拖到小厅的中央。它的手还抓着地面,指甲断了,手指在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。
苏清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解剖刀。刀尖上沾着白色的粉末——净化药粉,她从监狱带来的,装在铁盒里,一直没用过。她走到墙边,墙上有壁画,画的是一片花,红色的,和花园里种的一样。画了很久了,颜料都裂了,但花蕊的位置画得很细,每一朵花的花蕊都画了一个点,很小,金色的。她数了一下,九朵花,九个点。她把刀尖刺进第一个点,粉末从刀尖渗进墙里,点暗了。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——每刺一个,法阵中央那颗石头的光就暗一分。第九个刺完的时候,石头灭了,灰色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,躺在地上,不动了。
公爵趴在地上,它的身体已经完全不成人形了。脸是平的,像被压路机碾过的面团,五官糊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。手和脚缩成了 stub,像动物的爪子。只有心脏还在跳,很慢,隔着胸腔能看到它在动,一下,一下,像快没电的钟摆。
江寒从兜里掏出罚单。不是纸的,是光的——实体化的,金色的,从掌心里长出来,像一棵树苗。罚单很小,只有巴掌大,上面印着字——“终身监禁。不得减刑,不得保释,不得假释。”他把罚单按在公爵的额头上。
罚单贴上去的时候,公爵的身体开始缩小。从人形缩成婴儿大,从婴儿大缩成拳头大,从拳头大缩成核桃大。五官没了,手脚没了,只剩一颗灰扑扑的珠子,上面刻着一行字——“编号:C-100。刑期:终身。”
江寒从腰间解下囚笼。特制的,铁的,很小,只有火柴盒大,但里面刻满了符文。他拧开盖子,把珠子塞进去,盖子拧紧,在盖子上贴了一张封条——“极度危险。禁止保释。”
他把囚笼挂在钥匙扣上。钥匙扣上已经有几样东西了——莫索的脸谱挂坠,老馆长的铜纽扣,还有一枚银色的珠子,是之前那个血仆变的。现在多了一颗灰的,和它们碰在一起,发出叮当的脆响。
苏清靠在门框上,腿上的紫色已经褪了不少,从胸口退到腰,从腰退到膝盖。她的嘴唇还是白的,但呼吸稳了。“结束了?”
江寒把钥匙扣挂回腰间,转身看着她。“结束了。庄园归监狱,公爵归囚笼。”
“那名单上的其他人呢?”
江寒从兜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名单,展开。苏清的名字还在第一位,“主菜”两个字被血浸过,发黑了。他把名单翻过来,背面还有字——很小的字,用铅笔写的,像草稿。“第二批:市局刑侦队,第三批:法医鉴定中心,第四批:第44号监狱。”他把名单揉成一团,塞回兜里。
“庄园只是中转站。名单才是目标。他们不只是要苏清,要的是所有和监狱有关的人。苏清、刑侦队、鉴定中心、监狱——一个一个来。”
苏清的脸色变了。“他们疯了?”
“没疯。是在铺路。”江寒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天快亮了,东边有一抹白,很淡,像被水洗过。花园已经没了,只剩一片荒地,草是黄的,倒了一片。远处有一道墙,砖砌的,塌了一半,墙外面是农田,种着玉米,秸秆还立着,在风里摇。“庄园是桥头堡。占了庄园,就能在阴阳两界之间搭桥。桥搭好了,那边的能过来,这边的能过去。他们想要的是自由通行权。”
苏清走到他身边,看着窗外。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拆桥。”江寒从兜里掏出晋升令,翻到背面。背面的字变了——“任务:血色庄园·资产清算。进度:100%。”下面多了一行新字——“下一任务:待激活。激活条件:返回监狱。”
他把晋升令收起来,转身往楼下走。苏清跟在后面,腿还有点瘸,但能走了。阿强还靠在花坛边上,没醒,但胸口的虫子不在了,皮肤底下平平的,像什么都没长过。江寒把他从地上扶起来,扛在肩上。很轻,像扛一捆干柴。
他们走出庄园的大门。门是铁的,门环碎了,门板裂了,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像要倒。江寒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主堡的屋顶塌了一块,墙也裂了,从地基到屋顶,像被刀劈过。花园没了,只剩泥地和骨头。池子干了,池底的骨头露在外面,被风吹得发白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枚骨钉,插进门上的锁孔。骨钉进去的时候,门板开始发光——金色的,从门缝里漏出来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灯。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,最后炸开了,像闪光弹。等光散尽的时候,门没了。只剩一堵墙,砖砌的,和周围的墙一样高,一样厚,上面长满了草。骨钉嵌在墙缝里,露了一个头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江寒把骨钉拔出来,塞回袖口。墙上的裂缝合上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转身,往监狱的方向走。苏清跟在后面,手里还捏着那把解剖刀,刀尖上的粉末已经没了,擦在裤腿上,干干净净的。
天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的钟楼在晨光里露出一个尖顶,丧魂钟没有响,安静得像一座雕塑。
江寒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倒计时——24:07:33。金色的数字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被按在皮肤上的星星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