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堡开始往下掉东西。不是一块一块地掉,是大片大片地塌,像积木被抽走了底座。江寒站在二楼的走廊里,头顶的天花板裂了一道缝,灰从缝里漏下来,扬了他一头。他没抬头,低头看着脚下——地板在震,不是地震,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震动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底下敲。
苏清扶着墙走过来,腿上的紫色已经退到小腿了,但走路还有点瘸。“底下有东西?”
“有。很多。”江寒蹲下来,用手掌按在地板上。掌心的金色符文亮了,光顺着地板缝隙往下渗,像水倒进干裂的地里。光在底下遇到了东西——很密,很多,挤在一起,像仓库里码的货。他站起来,走到走廊尽头,那里有一扇门,铁的,很小,像狗洞。门把手上挂着锁,生锈了,钥匙孔被堵死了。他用碎骨锤砸了一下锁,锁碎了,门弹开,露出后面的楼梯。很窄,很陡,往下走,看不到底。楼梯两边的墙上挂着灯,油灯的,灯芯泡在血里,火苗是红的,照出墙上的画——画的不是花,是人。人被剥了皮,挂在架子上,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人,手里拿着刀,在切。
苏清站在楼梯口,脸色发白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实验室。”江寒往下走,苏清跟在后面。楼梯很长,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,才到底。底下的空间很大,比上面的主堡还大,天花板很高,挂着灯,不是油灯,是电灯,惨白的,照出地面上那些东西——玻璃罐,很多,一排一排的,像超市的货架。罐子很大,能装一个人,里面灌满了液体,透明的,很稠,像胶水。液体里泡着东西——不是完整的尸体,是零件。胳膊,腿,手,脚,头,内脏,分门别类地码着,泡在罐子里,像超市冷柜里的肉。有的罐子里的东西还在动,手指在抽,眼皮在跳,嘴唇在翕动,像在说什么,但没声音。
江寒走到最近的一个罐子前面,用手抹掉玻璃上的水雾。里面泡着一只手,男人的手,很大,指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手腕上有一道疤,很旧,白了。他认得那道疤——老班长的。不是现在这个老班长,是另一个。在部队的时候,老班长带新兵练刺杀,一个新兵手滑了,刺刀划在老班长手腕上,缝了七针。那道疤跟了他一辈子。现在泡在这里。
他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罐子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迷宫。有的罐子里泡着整具尸体,被缝过的,胸口、腹部、大腿,全是针脚,很密,很整齐,像绣花。有的罐子里只泡着器官,心脏、肝脏、肾脏,一排一排的,像超市的罐头。罐子上贴着标签,写着日期、来源、用途。有的标签上写着“原料”,有的写着“次品”,有的写着“待处理”。
走到迷宫中间的时候,灯闪了一下。不是电压不稳,是有什么东西在挡光。江寒抬头,看到一个罐子在晃——不是被碰的,是自己晃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罐子里的液体在翻涌,气泡从底部冒上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急。玻璃罐裂了,裂缝从底部往上蔓延,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,流到地上,很稠,像胶水。罐子炸了,玻璃碎片飞了一地,液体涌出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。从液体里站起来的不是人,是东西——有人的形状,但不对。胳膊太长了,手垂到膝盖。腿太短了,站着像蹲着。头很大,脖子很细,像顶着个气球。它的皮肤是灰的,没有毛孔,像塑料。眼睛是白的,没有瞳孔,像两颗煮熟的鸡蛋。它张开嘴,嘴里没有牙齿,只有一个洞,很深,看不到底。
第二个罐子炸了。第三个,第四个。越来越多,从液体里站起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。它们围着江寒,站成一个圈,低着头,像在等命令。
江寒把黑剑从腰间抽出来,剑尖点地。“安全检查。未经许可的违禁储存物,予以强制净化。”剑身上的符文亮了,金色的光从剑尖往外扩散,碰到那些东西的时候,它们开始融化——不是被烧的,是分解,像被拆开的积木。胳膊从肩膀上掉下来,腿从胯上掉下来,头从脖子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,化成灰。灰被风吹散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罐子不炸了。液体不流了。东西不站起来了。实验室安静下来,只有灯泡的嗡嗡声。
江寒把剑插回腰间,继续往前走。迷宫尽头是一个铁笼,方形的,很大,能装一个人。笼子的门是锁着的,锁很大,铁链缠了好几圈。笼子里蹲着一个人,很瘦,瘦得像一把骨头。他缩在角落里,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膝盖里,在发抖。阿强。
江寒用碎骨锤砸开锁,拉开笼门。阿强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瞳孔涣散,像看不清东西。他的嘴在动,但没声音。他的胸口、手臂、腿上,全是钉子——骨钉,暗金色的,和江寒袖口上那枚一样。钉在穴位上,钉在关节上,钉在骨缝里。数了一下,十二枚。
江寒蹲下来,握住阿强手臂上的第一枚钉子。钉子嵌在肉里,只露了一个头。他捏住头,往外拔。钉子很紧,像长在肉里了。他加了点力,钉子松了,从肉里滑出来,带出一丝血。阿强的身体抖了一下,嘴张开,发出一声轻响,像叹气。第二枚,第三枚,第四枚——一枚一枚地拔,每拔一枚,阿强的身体就抖一下,呼吸就重一分。第十二枚拔出来的时候,阿强的眼睛不红了,瞳孔聚焦了,看着江寒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。
“别说话。”江寒把他从笼子里扶出来,让他靠在笼子边上。
苏清在实验台上翻东西。台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有的装着粉末,有的装着液体,有的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。她翻到一沓纸,被压在台子底下,边角卷起来了。她抽出来,是信。很多封,用牛皮纸信封装的,没有封口。她抽出第一封,展开。信是用钢笔写的,字迹很工整,像练过书法。
“尊敬的阁下:本月血剂已备好,A级三支,B级七支。请于月圆之夜派人来取。另,您要求的‘特殊原料’正在培育中,预计三个月后可交货。”
信的最后有一行落款——“血色庄园·管事处。”下面盖着一个章,红色的,是一个骷髅头叼着花的图案。苏清把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她又抽出第二封,内容差不多,也是关于血剂的交付。第三封,第四封,第五封——全是订货单。收件人的名字被涂掉了,用黑墨水涂的,很厚,看不清。但收件人的地址还在——“市局,刑侦大队,队长办公室。”
苏清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掏出手机,把每一封信都拍了照,正面,背面,信封,全拍了。拍完之后,把信塞回原处。
台子开始震。不是被碰的,是从底下传上来的。地板裂了,裂缝里开始渗水,红色的,很稠,像血。水从裂缝里涌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,像有人在底下开了水龙头。苏清的鞋被浸湿了,裤腿也湿了,她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笼子边上。
“江寒!水!”
江寒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血水。水涨得很快,已经没到脚踝了。他转身,把阿强从地上扶起来,交到苏清手里。“带他上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他从腰间抽出黑剑,剑尖插进地板。剑身的符文亮了,金色的光从剑尖往下渗,渗到裂缝里,渗到血水里。血水不涨了,像被冻住了。但只是暂时,光在减弱,血水在往外顶,像冰面底下的鱼。
“走。”江寒说。
苏清没再问。她扶着阿强,往楼梯口走。阿强走不动,腿软得像面条,她架着他,一步一步地挪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江寒站在实验室中央,黑剑插在地上,手按着剑柄,剑身上的符文在闪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血水已经没到他小腿了,但他没动。
苏清转回头,扶着阿强往上走。楼梯很长,很陡,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,腿上的紫色就疼一下。阿强很轻,但架着走还是累。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
底下传来声音,很沉,很远,像有人在念经。是江寒的声音,但不像是说话,像是在念什么很古老的东西,每个字都很长,很慢,像在叹气。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,在井道里回荡,嗡嗡的,像蜜蜂。
苏清走到一楼的时候,腿软了,靠在墙上喘气。阿强从她肩上滑下去,坐在地上,靠着墙,闭着眼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——底下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,但能听到那个声音,还在念,很稳,不紧不慢。
声音停了。地不震了。血水不涌了。安静了。
她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。底下传来脚步声,很稳,一步一步的,像在数台阶。江寒从黑暗里走出来,衣服湿了半截,裤腿上沾着红色的东西,但剑是干净的,插在腰间,剑柄上的符文已经暗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出主堡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庄园的围墙塌了一半,主堡也塌了,屋顶没了,墙也裂了,只剩几根柱子还立着,像墓碑。花园没了,只剩泥地和骨头。
江寒站在门口,从兜里掏出晋升令。晋升令的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资产打包完成。地下实验室,已并入监狱仓库。”他把晋升令收起来,转身往监狱的方向走。苏清跟在后面,阿强被她架着,半拖半走。
走了很远,苏清回头看了一眼。庄园已经看不到了,只剩一片荒地,草是黄的,倒了一片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甜味,很淡,像花。
她转回头,加快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