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园的废墟在晨光里冒着烟。不是火烧的那种烟,是灰,很细,从碎砖缝里飘出来,像有人在底下烧纸。江寒站在主堡的废墟上,手里提着一块砖——黑色的,方方正正,像一块砚台。砖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很小,像微雕,是实验室的清单。每一罐液体,每一具尸体,每一枚钉子,都记在上面。砖很沉,比铁还沉,他单手提着,指节发白。
苏清把车停在庄园门口的土路上。车是那辆越野车,从监狱开出来的,车身上还沾着枯林的泥和法医中心地下室的灰。她坐在驾驶座上,手扶着方向盘,腿上的紫色已经退到脚踝了,但还是紫的,像穿了紫色的袜子。阿强躺在后座,盖着苏清的白大褂,闭着眼,呼吸很轻,但稳了。
庄园外面的路上停着三辆车。黑色的,SUV,车顶上装着天线和探照灯,车身上印着“灵异调查局”的字样。车门开着,旁边站着七八个人,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戴着防弹头盔,手里拿着枪——不是普通的枪,枪管很粗,枪身上刻着符文,是锁灵枪。最前面站着一个人,没穿作战服,穿的是西装,黑色的,很合身,领口别着一枚徽章,银色的,刻着一个天平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牛皮纸袋装的,封口处盖着红章。
他看到江寒从废墟里走出来,往前走了一步,文件举到胸口。“江副典狱长,我是灵异调查局的特使,奉命接管血色庄园。请移交所有在押资产和涉案人员。”
江寒没停。他提着黑砖,从废墟上走下来,踩着碎砖和灰,往车的方向走。特使跟在旁边,文件举着,像举着一块挡箭牌。“这是上级的调令,盖了章的。庄园在地方行政区域内,归我们管。你们监狱的权限不覆盖这里。”
江寒走到车边上,拉开后座的门,把黑砖放在阿强脚边。砖落下去的时候,车身震了一下,像压了一块很重的东西。他关上门,转身看着特使。“你说完了?”
特使愣了一下。“说完了。”
“说完了就让开。”江寒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特使的脸色变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手一挥。身后那些穿作战服的人动了,枪口抬起来,对准越野车。他们脚下踩着的位置开始发光——金色的,从地面往上渗,像有人在地下埋了灯。光连成一片,形成一个圈,把越野车围在中间。锁灵阵。专门用来禁锢灵异物品和异能者的阵法。
江寒从兜里掏出委任状,展开,贴在挡风玻璃上。纸面上的字开始发光,黑色的,不是金色的。光从委任状上射出去,打在锁灵阵的光幕上,光幕开始震,像被石头砸中的水面。裂纹从光幕中心往外蔓延,越来越密,越来越深。站在光幕边上的人开始往后退,但来不及了——光幕炸了,碎片飞出去,像碎玻璃。几个人的枪被碎片打掉了,手被划了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有两个人被碎片击中了胸口,闷哼一声,跪在地上,嘴里吐出白沫。
特使的脸色白了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手伸进西装内侧,掏出一把枪——手枪,很小,银色的,枪管很短。他把枪举起来,对准江寒。枪口在抖。
江寒推开车门,走下来。他走到特使面前,黑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鞘了,剑尖抵在特使的喉咙上。特使的枪还举着,但手在抖,抖得厉害,枪口对着江寒的胸口,但扣扳机的手指在抖,扣不下去。
“你的阵,破了。你的人,倒了。你的枪,在我胸口。”江寒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报告。“你还有什么?”
特使的嘴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江寒从兜里掏出那沓信。苏清拍的照,他打印出来了,在值班室打的,纸还是热的。他把信在特使面前晃了晃。“这些信,是从庄园的实验室里找到的。订货人是你们调查局的人。买的是延寿血剂,A级三支,B级七支。收货地址是你们局长的办公室。”他把信塞回兜里。“名单我留着了。如果调查局想查庄园的事,我不拦。但这封信,会出现在监狱的公告栏上。所有人都能看到。”
特使的枪放下了。他的手垂在腿边,枪口朝下,像没电的玩具。他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撤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叹气。
那些穿作战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,开始往车上撤。倒地的被扶起来,枪被捡起来,车发动了,引擎在响。特使最后一个上车,拉开车门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车门关上了,车开走了,扬了一路灰。
江寒站在路上,看着车队消失在拐角。他把剑插回腰间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苏清的手还在方向盘上,指节发白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苏清发动引擎,车开上了土路。路很颠,车身在晃,后座的黑砖在阿强脚边滚了一下,被他的脚挡住了。苏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块砖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实验室。压缩之后打包带走的。”
“能带回去吗?”
“能。监狱底下有地方放。”江寒从兜里掏出晋升令,翻到背面。背面的字变了——“血色庄园·资产清算:完成。打包资产:地下实验室一座,已入库。编号:B-101。”
他把晋升令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路两边的田是荒的,草是黄的,倒了一片。远处的山是灰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车开过一座桥,桥下的水是黑的,不动,像墨。
苏清开着车,没说话。她的腿不疼了,紫色已经退到脚趾了,指甲还是紫的,像涂了指甲油。阿强在后座睡着了,呼吸很稳,胸口的起伏很平。
“那些人会找麻烦吗?”苏清问。
“不会。”江寒看着窗外。“他们比我们怕。信在他们手里,名单在我们手里。谁先捅出去,谁死。”
苏清没再问。她把车开上高速,往监狱的方向走。高速上的车很少,偶尔有一辆大货车经过,带起一阵风,车身晃一下。太阳升起来了,从山后面冒出来,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眼。苏清把遮阳板放下来,车里暗了一些。
江寒把手伸到窗外。风很大,吹得袖子猎猎作响。手背上的倒计时还在跳——20:13:44。金色的数字在阳光下很淡,像快没电的手表。他把手收回来,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。
苏清瞥了一眼他的手。“那个倒计时,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快到了。”
“到了之后呢?”
江寒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,像站岗的兵。远处的山越来越近,监狱的钟楼在山的轮廓里露出一个尖顶,丧魂钟没有响,安静得像一座雕塑。
苏清把车开下高速,拐进通往监狱的小路。路很窄,两边的树长在一起,像隧道。车灯亮了,照出前面灰扑扑的路面。路的尽头是监狱的大门,铁门关着,门上的漆掉了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狱警制服,手里拿着枪。看到车灯,他们把枪放下,拉开了门。
车开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闷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