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在夜里是黑的,比夜还黑。江寒站在墙顶,风从下面吹上来,灌进大氅里,鼓得像帆。他低头看着墙外——那些人还没走。车停在三百米外,车灯全灭了,但引擎没熄,能看到排气管冒出来的白烟,在冷风里飘一下就散了。人藏在车后面,蹲着,趴着,有的拿着望远镜在往这边看。他没数,但大概还有三四十个。
赵坤站在最前面。没躲,也没藏,就站在车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手里举着一面旗——不是旗,是幡,黑色的,很大,在风里飘,像一块裹尸布。幡面上绣着东西,不是字,是图案,一个骷髅头,嘴里叼着一条蛇,蛇咬着尾巴,围成一个圈。噬灵幡。江寒在档案里见过这东西。能吸食周围的灵气和法则波动,转化成使用者的力量。等级越高,吸的范围越大,吸的量越多。赵坤手里这面,至少是A级的。
他感觉到脚下的墙在抖。不是地震,是法则在流失。那些刚刚被吞进来的土地,那些被收服的鬼王,那些被缴获的武器——它们提供的能量,正在被那面幡吸走。很慢,但很稳,像抽血。
江寒从大氅里掏出一份文件。《监管场所外围安全管制条例》。纸是新的,在值班室打印的,盖着红章。他翻开,找到第十七条——“任何单位或个人,未经许可,不得在监狱外围五公里范围内,进行任何形式的能量采集活动。违者,视为非法窃取国家能源,予以强制截断。”
他把条例合上,塞回大氅。从腰间抽出黑剑,剑尖指着赵坤的方向。“强制截断。”声音不大,但剑身上的符文亮了。金色的光从剑尖射出去,很细,像针,穿过三百米的距离,刺进那面幡里。
幡抖了一下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从内部在震。幡面上的骷髅头裂了,从额头开始,往下蔓延,经过眼眶,经过鼻梁,经过牙齿。蛇也裂了,尾巴断了,头也断了,圈散了。幡布开始卷曲,从边缘往里卷,像被火烧的纸。火是金色的,从裂缝里冒出来,烧得很旺,但不热,站在旁边的赵坤脸上都没出汗。
幡烧没了。灰在风里飘,像雪花。赵坤的手还举着,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的眼睛开始流血——不是从眼角流,是从瞳孔里流,像有人在他眼睛里面扎了一针。血是黑色的,很稠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滴在肩膀上。他捂着眼睛蹲下去,嘴里在叫,但声音不大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“冲!都给我冲!”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,嘶哑的,像砂纸磨铁。蹲在车后面的人站起来,有人犹豫,有人往前跑。跑在最前面的人刚迈出三步,脚踩进了沟里——不是沟,是护城河。新长的,昨天还没有。河不宽,三米左右,但很深,看不到底。水是黑的,不动,像墨。掉进去的人扑腾了两下,沉下去了,没冒泡。
更多的人停下来了。站在河边,看着那滩黑水,没人敢迈步。赵坤从地上站起来,眼睛还在流血,但已经不叫了。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,很短,像匕首,刀刃上刻着符文,蓝色的。他把刀举过头顶,对着那些犹豫的人喊:“冲过去!不冲也是死,冲了还有活路!”
有人动了。不是往前冲,是往后跑。一个,两个,五个,十个——越来越多的人转身,往车的方向跑。赵坤的刀挥下去,砍在最近一个人的后背上,那人趴在地上,没叫,也没动。刀又挥了一下,又一个人倒了。第三下的时候,刀被人抓住了。不是用手抓的,是用锁链。黑色的,很细,缠在刀身上,一拉,刀脱手了,飞出去,掉进护城河里,沉了。
莫索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不是从车后面,是从赵坤的影子里。它的燕尾服在风里飘,领口的红色胸针在月光下像一滴血。它手里提着锁链,链子的另一端缠在赵坤的手腕上。一拉,赵坤被拽倒了,膝盖砸在地上,骨头响了一声。锁链又缠了一圈,缠住另一只手腕,缠住脚踝,缠住脖子。赵坤趴在地上,动不了,像被捆住的猪。
莫索身后跟着人——不,是狱警。穿着黑色的制服,戴着铁面具,手里提着锁链。他们从城墙的缺口里走出来,排成两排,步伐很齐,像军队。锁链在他们手里甩出去,缠住那些想跑的人的脚踝,一拉,倒了。又甩出去,缠住腰,一拉,趴了。再甩出去,缠住脖子,一拉,翻了。不到三分钟,护城河边趴了三十多个人,被锁链捆着,排成三排,像待宰的猪。
赵坤趴在地上,脸贴着泥,眼睛还在流血。他的手指抠着地面,指甲翻起来了,但他没感觉。他听到脚步声,很稳,一步一步的,越来越近。脚步声停在他面前。他抬起头,看到一双靴子,黑色的,鞋底沾着泥和灰。
江寒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赵坤的嘴唇在动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塞了东西,只发出嗬嗬的气声。江寒蹲下来,从大氅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放在赵坤面前。“资产追回清单。灵学会在郊外的秘密仓库,编号LS-017,地址在清单上。签字。”
赵坤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,但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——纸面上有光,很淡,金色的,照在他脸上,像冬天的太阳。他的手在抖,手指在纸上摸了一下,摸到了签字栏,摸到了血手印的位置。他咬破手指,按下去。血印在纸上,纸吸了血,亮了,又暗了。
江寒把纸收起来,站起来。他转身往城墙的方向走。莫索跟在后面,锁链拖在地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“那些人怎么办?”莫索问。
江寒没回头。“捆着。明天押回去。该审的审,该判的判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仓库的事,你去办。清单上的东西,一件都不能少。”
莫索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那些被捆在地上的人。它把锁链收起来,缠在手腕上,带着那队狱警,往车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江寒的背影。大氅在风里飘,黑色的,和墙一个颜色。他走得很快,几步就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。
莫索转回头,继续走。
江寒走上城墙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白,很淡,像被水洗过。墙外面的地已经空了,车没了,人也没了,只剩护城河边那些被锁链捆过的痕迹——泥被翻起来了,草被踩倒了,还有几摊血,干了,发黑。
他站在墙顶,从兜里掏出晋升令。晋升令的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灵学会秘密仓库LS-017,已划归监狱资产。待清点。”他把晋升令收起来,转身走下城墙。大氅的下摆拖在台阶上,沾了灰,他没管。
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苏清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台显微分析仪,在检查阿强的血液样本。阿强躺在解剖台上,盖着白大褂,呼吸很稳,但还没醒。苏清看到江寒进来,把仪器放下。“仓库的事,莫索能处理吗?”
“能。”江寒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黑剑插在桌边,密钥放在桌上。他坐在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“你的倒计时,还有多久?”苏清问。
江寒没睁眼。“十个小时。”
苏清没再问。她把灯关了一盏,值班室暗了一些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江寒。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很白,不是病态的白,是那种很久没睡过觉的白。嘴唇干裂了,下巴上长出了胡茬,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很稳,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停了。
苏清把白大褂从阿强身上拿下来,盖在江寒身上。他没醒。
她坐回椅子上,拿起分析仪,继续检查血液样本。屏幕上的数据在跳,她没看进去。她看着窗外的天。天亮了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墙外面有鸟叫,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她转回头,继续看屏幕。数据还在跳,她一个一个地记,很慢,但很稳。
值班室里很安静。只有仪器的嗡嗡声,和阿强的呼吸声,和江寒的心跳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