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逻塔倒的时候，声音很沉，像一头老牛在叫。砖从上面掉下来，砸在地上，碎成渣，灰扬起来，像雾。江寒站在塔基的废墟上，靴底踩着碎砖，硌脚，但他没动。红甲鬼将站在十米外，手里握着长矛，矛尖上还挂着半截铁栏杆，是刚从塔顶上扯下来的。它把铁栏杆甩掉，金属落地，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“最后一遍。”鬼将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着水。“交出主权印记。”
江寒没理它。他把万能密钥从腰间抽出来，握在左手，右手按在密钥上。手是透明的，里面的字在流，顺着密钥往下渗，渗进脚下的废墟里。地面开始震，不是地震，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，一下一下的，和心跳一个频率。鬼将脚下的地裂了，不是被砸裂的，是沉下去的——它站的地方往下陷，像踩在沼泽里。它的膝盖弯了，腰也弯了，手撑着地面才没趴下。身后的阴兵更惨，直接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地，动不了。铠甲被压变形了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，像要散架。
鬼将的手在抖，撑着地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，指甲断了，血从指尖渗出来。它抬起头，看着江寒，头盔里的眼睛不红了，是灰的，像蒙了一层灰。“你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一阵风从天上刮下来，很冷，带着一股纸钱烧过的味道。风停了之后，鬼将身上的压力没了，它从地上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站在一个穿长袍的人身后。
那人很高，很瘦，脸是长的，下巴很尖，胡子很长，黑的，像墨。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，领口绣着金色的花纹，手里握着一卷纸——金色的，很亮，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。他从裂缝里走出来，脚踩在废墟上，没声音。鬼将站在他身后，低着头，像做错事的小孩。
崔判官。他把手里的卷轴展开，纸面朝外，上面的字是红的，很大，每个字都像用血写的。“地府令。第44号监狱，地处阴阳交汇处，属地府管辖范围。限三日内移交管理权，逾期不交，地府将强行接管。”念完之后，他把卷轴合上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，笔杆是玉的，白的，笔尖是黑的，很细。他把笔举起来，对着江寒。
笔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，没碰到东西，但江寒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——不疼，是麻的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制服，胸口的位置，字在变，从黑金变成灰色，从灰色变成透明。他的职位在被抹除。
江寒往前走了一步。崔判官的笔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划。江寒又走了一步，笔尖在空气中顿住了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。他走到崔判官面前，伸手，抓住笔尖。笔尖很细，很尖，扎进他的掌心，没流血，但字在涌——暗金色的，从伤口里涌出来，顺着笔杆往上爬，像蚂蚁。他用力，笔尖断了，断口很平，像被刀切的。
崔判官往后退了一步，低头看着手里的笔杆，笔杆还在，但尖没了。他的脸变了，从白变青，从青变紫，嘴张开，吐出一口东西——黑色的，很稠，像血。血滴在地上，冒出一股白烟，烟里有人在叫，很轻，像蚊子。
江寒把断掉的笔尖握在手心里，用它在空中写字。不是写在地上，是写在空气里，笔尖过处，留下暗金色的字，很大，很亮，悬在半空，像灯。“外来人员入境许可证，暂缓发放。”字写完的时候，崔判官手里的卷轴烧了，从边缘开始，往里卷，化成灰，灰在风里飘，像黑色的蝴蝶。崔判官的嘴张开了，想说什么，但没声音——他的声音被锁了，像被人掐住喉咙。他的脸更青了，手在抖，指着江寒，手指在空气中划，但写不出字。
红甲鬼将从崔判官身后冲出来，长矛举过头顶，矛尖对着江寒的胸口。它跑得很快，铠甲在碰撞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矛尖刺过来的时候，江寒侧身，矛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，划破了衣服，没伤到皮。他抓住矛柄，把鬼将往自己这边拽。鬼将的身体往前倾，脚在地上滑，碎石被碾碎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他的手扣住鬼将的头盔，手指陷进铁里——不是陷进去，是融进去。那些暗金色的字从皮肤里渗出来，顺着头盔往里钻，像水倒进沙子里。头盔裂了，从顶部往下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鬼将的脸露出来了——不是人的脸，是骨头，白的，很白，眼眶是空的，里面有两团火，红的，在跳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城主。”江寒松开手，鬼将摔在地上，头盔碎了一地。“监狱不归地府管。以前不归，以后也不归。”
鬼将从地上爬起来，站在崔判官身边。它的脸露在外面，骨头是白的，但上面有裂纹，从额头往下蔓延，到鼻梁，到下巴。它没说话，转身，往裂缝的方向走。崔判官跟在后面，手还指着江寒，但指不出字，也说不出话。
他们走进裂缝里，裂缝合上了，像从来没开过。天上的城还在，但影子在缩，从监狱的围墙往外退，退到边界上，停住了。城墙上的士兵还在，但不动了，像雕塑。城楼上的灯笼又亮了，白的，在风里晃。
林小雅从墙边跑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新的汤，绿的，很稠，冒着泡。她站在江寒身边，看着裂缝合上的地方。“他们会再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寒把断掉的笔尖塞进大氅里，转身往台阶上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天上的城。“下次来，就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林小雅跟在他后面，碗里的汤洒了一些，溅在地上，冒出一股白烟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江寒没回答。他走上台阶，推开铁门。门后面是走廊，灯亮着，惨白的，照出墙上的影子。他走进走廊，身后的门关上了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手背上的倒计时还在跳——00:07:44。他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