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很陡,江寒走得很慢。左手已经彻底没知觉了,垂在身侧,像一根多余的零件。右手的字还在流,但很慢,像堵了的水管。他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,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——穿着旧式的狱警制服,灰色,领口的扣子掉了,袖口磨出了线。它的脸是平的,没有五官,像没画完的画。手里提着一根警棍,铁的,很粗,上面刻着字。
江寒停下来,看着它。它没动,站在台阶中间,像一堵墙。他又往上走了一步,它动了。警棍举起来,往下砸。速度很快,带着风声。江寒抬手挡,右手挡住了,但没挡住力道——他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,脚踩空了,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下去。后背撞在地上,疼,但没叫。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手在抖,撑不住。又摔了。
第二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穿着同样的制服,同样的脸,同样的警棍。第三个人,第四个人,第五个人,第六个人。六个人站在台阶上,排成一排,低着头,看着他。
苏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很急。“江寒!你还在吗?”他没回答,趴在地上,喘气。左手已经透明了,能看到里面的字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右手还在,但字不流了,停了。
“我在念经。大洞真经。你跟着念。”苏清的声音在念什么东西,很快,很急,像在赶时间。他听不清,只听到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响。
通风口里开始冒烟。白色的,很浓,带着一股药味。烟从通风口里涌出来,灌进天井里,像雾。他趴在地上,烟从他身边飘过去,碰到他的皮肤,凉凉的,像薄荷。他深吸一口气,烟吸进肺里,凉,但不呛。右手的字开始动了,很慢,但比之前快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把身体里的字往外逼。不是用手,是用意志。那些暗金色的字从骨头里渗出来,从皮肤里渗出来,和空气中的白烟混在一起,凝在皮肤表面。很硬,像壳,从手指开始,往手背、手腕、手臂上爬。壳是黑色的,很亮,像刷了漆。壳爬到肩膀的时候,他睁开眼。从地上站起来。
左手还是透明的,但被壳包住了,动不了,像被绑了石膏。右手能动,手指灵活,握拳,松开,再握拳。地上有一根钢筋,很粗,很长,从碎砖里伸出来。他弯腰捡起来,钢筋在他手里开始变——从灰色变成黑色,从黑色变成铁色,从铁色变成透明。钢筋上多了字,暗金色的,很小,像经文。他握着钢筋,往台阶上走。
第一个猎杀者冲下来,警棍举过头顶,往下砸。江寒没躲,钢筋横着扫出去,打在猎杀者腰上。猎杀者碎了,像被砸碎的石膏像,碎片飞了一地。警棍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不动了。第二个、第三个一起冲下来,一个从左边,一个从右边。钢筋从下往上撩,打在左边那个的腿上,腿断了,身体往前栽,脸砸在台阶上,碎了。右边那个的警棍已经到头顶了,江寒侧身,警棍擦着肩膀过去,砸在地上,台阶碎了。钢筋捅进猎杀者的胸口,穿过去,从后背出来。它低头看着胸口的钢筋,没动。江寒把钢筋抽出来,它倒了。
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站在台阶上面,没动。他往上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它们往后退,一步,两步,三步。退到拐角处,退不了了——后面是墙。他举起钢筋,准备砸。
钟响了。第二声。声音很沉,很闷,从钟楼上传下来,震得台阶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。音波是红色的,像刀,从空气中切过来,切在台阶上,台阶裂了;切在扶手上,扶手断了;切在猎杀者身上,猎杀者碎了。江寒被音波推着往后退,脚在地上滑,碎石被碾碎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他稳住,没倒。黑色的壳在发光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,但音波碰到壳的时候,被吸进去了——不是被挡住,是被吞掉。壳上的字亮了,从暗金变成亮金,从亮金变成白,很刺眼。他把钢筋插进台阶里,稳住身体,把吸进来的音波往下压,压到脚底。脚底炸了,碎石飞起来,他借着这股力,往前冲。
拐角处有一扇门,铁的,关着。门上刻着字,密密麻麻的,是法典残片。他把钢筋举起来,砸在门上,门没动。又砸了一下,门裂了一道缝,但没开。他退后一步,准备砸第三下,旁边的墙裂了——不是被砸裂的,是从里面被撞开的。砖掉了一地,灰扬起来,从墙洞里钻出来一个人,很高,很壮,肩膀很宽,光着膀子,身上全是疤。王大锤。他蹲过D区,因为力气太大,砸死了三个狱警,被判了无期。他从墙洞里钻出来,满身是灰,手撑着膝盖,喘气。
“典狱长,我帮你开门,你给我减刑。”他的声音很粗,像砂纸磨铁。
江寒看着他。“减多少?”
“减到有期。二十年,不,十年。”
“开门。”
王大锤走到铁门前面,手按在门上,手指扣住门缝,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,青筋暴起。他用力,门轴响了,吱呀吱呀的,像在叫。门开了一条缝,他的脚在地上滑,碎石被碾碎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缝越来越大,从一拳宽变成两拳宽,从两拳宽变成半米。王大锤的脸憋红了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。门开了,他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江寒走进去。门后面是楼梯,很窄,很陡,通往钟楼的顶层。他往上走,每一步都很沉。黑色的壳在发光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左手还垂着,动不了,但壳包着,不疼。
钟楼的顶层很空,只有一口钟,很大,很旧,上面长满了锈。刘苍松嵌在钟里,只剩一张脸还露在外面。他的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钟绳断了,掉在地上,卷成一团。江寒走到钟前面,伸手按在钟上。钟是凉的,很凉,像冰。手是透明的,里面的字在流,从手指往钟上走。钟开始震,不是被敲的,是从内部在震。锈从钟上掉下来,一片一片的,像脱落的皮肤。刘苍松的脸在变,从灰变成白,从白变成透明。他的嘴张开了,想说什么,但没声音。
江寒把手收回来。钟不震了,锈不掉,刘苍松的脸也停了,像被冻住的照片。他转身,往楼梯下走。走了几步,腿软了,膝盖磕在台阶上,疼,但没倒。他扶着墙,站起来,继续走。
王大锤还站在拐角处,靠着墙,喘气。看到江寒下来,他站直了。“典狱长,我的刑期——”
“减到二十年。”江寒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停。“表现好,再减。”
王大锤跟在后面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们走到台阶下面,天井里的烟已经散了,猎杀者的碎片还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江寒站在天井中央,抬头看着钟楼。钟还在,很安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苏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很轻。“左手还能恢复吗?”
江寒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壳包着,看不到里面的样子。他动了一下手指,手指没动。又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左手塞进大氅里,转身往值班室走。王大锤跟在后面,想跟进去,被他拦住了。“你去D区报到。找狱警登记,换监舍。”
王大锤站在门口,看着值班室的门关上。他转身,往D区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钟楼。钟还在,很安静。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值班室里,灯亮着,惨白的。江寒坐在椅子上,把钢筋放在桌边,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左手还包着壳,动不了,他把它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壳在发光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用右手敲了一下,壳很硬,像铁。又敲了一下,壳裂了一道缝,从手腕往上蔓延,很细,像头发丝。他没再敲。
窗外,天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青铜门还开着,穿黑袍的人还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们在等。
江寒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左手还在桌上,壳在发光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没看,也没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