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后面是一间暗室。没有灯,只有齿轮转动的声音,很沉,很闷,像心跳。江寒走进去,脚踩在铁板上,声音被吞了,没有回响。他往前走了三步,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人,很高,至少三米,肩膀很宽,头顶几乎碰到天花板。它的皮肤是灰的,像水泥,上面刻着字,密密麻麻的,从脖子一直刻到脚踝。它的腹部有一张脸,不是刻上去的,是长出来的,嘴张着,牙齿很尖,舌头是黑的,很长,垂到肚脐。
钟楼怪人。它手里握着一面盾牌,很大,比它还高,盾面是人皮缝的,一块一块的,针脚很密,边缘磨毛了。盾牌上也有脸,很多张,挤在一起,嘴张着,眼瞪着,像在叫。它站在齿轮组前面,挡住了去路。
王大锤从江寒身后冲出来,跑得很快,铁板被踩得哐哐响。他撞在盾牌上,像撞在墙上,弹回去,摔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他的胸口凹了一块,肋骨断了,嘴张开,血从嘴角淌下来。他想站起来,撑了一下,又摔了。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江寒没看他。他看着那面盾牌——盾牌上的脸在动,嘴一张一合的,像在说什么。怪人往前走了一步,盾牌举到胸口,挡住了齿轮组的缝隙。它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齿轮转动的节奏上。齿轮转一圈,它走一步。齿轮转两圈,它走两步。步伐和丧钟的摆动完全同步,像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他把执法棍从背上抽下来。棍子是黑色的,很沉,上面刻着字,暗金色的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走到怪人面前,举起棍子,砸在盾牌中心。棍子落下去的时候,盾牌上的脸叫了——声音很尖,像哨子。怪人的身体晃了一下,脚底在铁板上滑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它稳住,没倒,但步伐乱了。齿轮还在转,它跟不上了,脚抬起来的时候,齿轮已经转了一圈半,它不知道该踩哪一步。
怪人的嘴张开了,发出声音,很沉,很闷,像在叫。腹部的鬼脸也张开了,从嘴里喷出来的东西是红的,很稠,像岩浆。岩浆溅在江寒身上,黑色的装甲开始冒烟,壳上多了几道焦痕,很深的,像被刀划过的。他没躲,往前走了一步,右手穿透盾牌——盾牌是硬的,但他的手是软的,字从指尖流出来,渗进人皮里。盾牌上的脸不叫了,嘴闭上了,眼也闭上了,像睡着了。他的手穿过盾牌,扣住怪人的喉咙。喉咙很粗,手掌握不住,但字从指尖流出来,缠住脖子,一圈一圈的,像绳子。
“强行拘押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怪人的身体开始缩小,从三米缩到两米五,从两米五缩到两米,从两米缩到一米五。它的皮肤在皱,骨头在缩,像被抽走了空气的气球。它想跑,往齿轮组的缝隙里钻。缝隙很窄,它缩到一米的时候,肩膀卡住了,进不去,也退不出来。江寒把执法棍插进齿轮组里,棍子卡在齿缝中间,齿轮停了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在叫。他把怪人从缝隙里拽出来,塞进齿轮咬合的地方。齿轮开始转,很慢,但很沉。怪人被夹在齿缝里,身体被压扁了,骨头碎了,皮也碎了,碎渣从齿轮缝里掉出来,落在地上,堆成一堆。
第三声钟响了。声音不沉,是尖的,像哨子,但很短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叫了两声就停了。钟楼在晃,墙在裂,灰从天花板上往下掉。江寒走上台阶,台阶在抖,脚下打滑,他扶着墙,稳住,继续走。
钟楼的顶层很空。那口钟还在,但颜色变了,从铁色变成红色,很红,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。钟绳断了,掉在地上,卷成一团。刘苍松嵌在钟里,只剩半张脸还露在外面,另外半张已经融进钟里了,分不清哪里是脸,哪里是铁。他的手还露在外面,手指在动,在抓,在抠钟的边缘,指甲翻起来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滴在钟上,被蒸干了,冒出一股白烟。
江寒走到钟前面,抬起右手。手是透明的,里面的字在流,很快,像被搅动的河水。他用手指在空气中写字,字是金色的,很大,很亮,悬在半空,像灯。“死刑执行令。”字写完的时候,空气中多了一个印,红色的,很亮,像刚盖上去的。印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立即执行。”
刘苍松的脸从钟里浮出来,像从水里冒出来的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江寒。嘴张开,想说什么,但没声音。他的身体在融化,从边缘开始,往中心化,像被火烧的蜡烛。脸没了,手也没了,钟里空了,只剩一口空钟,挂在架子上,在晃。
江寒把手放下来,转身,往台阶下走。走了几步,腿软了,膝盖磕在台阶上,疼,但没倒。他扶着墙,站起来,继续走。走到拐角处,王大锤还趴在地上,没醒。他弯腰,抓住王大锤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拖起来,扛在肩上。很沉,但能扛动。他走下台阶,走出钟楼,走到天井里。天已经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青铜门还开着,穿黑袍的人还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们在等。
江寒把王大锤放在墙根底下,靠着墙。他的胸口还在动,呼吸很轻,但没死。他转身,往值班室走。左手还包着壳,动不了,垂在身侧,像一根多余的零件。右手还在,字在流,但很慢,像堵了的水管。
值班室的门开着,灯亮着,惨白的。他走进去,坐在椅子上,把执法棍放在桌边,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左手放在桌上,壳在发光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用右手敲了一下,壳没裂。又敲了一下,还是没裂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窗外,青铜门还开着。穿黑袍的人还站在门口,排成两排,很整齐。他们没进来,也没走。江寒没看他们,也没管。手背上的倒计时还是0,金色的,很亮,像一颗被钉在皮肤上的星星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