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区已经不成样子了。墙塌了半边,铁门歪了,门框上的铰链断了,挂在那里晃。牢房里的铁床从裂缝里滑出来,卡在碎砖堆里,床腿朝天,像死掉的甲虫。江寒站在废墟中央,靴子踩着碎玻璃和灰,脚底打滑。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能动了,但没力气,像挂着一根多余的零件。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筋,很粗,很长,一头弯了,上面挂着铁锈和泥。
胸口在发烫。狴犴的纹身在动,从背上移到了胸口,暗红色的,像一道疤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,在皮肤底下亮着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废墟的另一头,有东西在动。不是人,是鬼。十几个,从塌掉的墙缝里钻出来,有的穿着囚服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只剩半截身子,手撑着地面往前爬。它们往空间裂缝的方向走,裂缝在墙根底下,很窄,只够一个人钻过去。裂缝外面是云层,云层底下是城市。领头的那个很高,很壮,光着膀子,胸口全是疤,手里握着一把斧头,骨头做的,很大,很沉。血屠夫。他在D区蹲了二十年,杀了三个狱警,被判了无期。
他站在裂缝前面,回头看着江寒。“你拦不住我们。你左手废了,右手也快废了。你连站都站不稳,拿什么拦?”他举起斧头,斧刃在灯光下反光,很亮。
江寒没说话。他把钢筋举起来,对着血屠夫。钢筋开始变——从灰色变成黑色,从黑色变成铁色,从铁色变成透明。透明的地方有东西在流,金色的,很亮,像电。钢筋被拉长了,从一米拉到两米,从两米拉到三米,像被揉长的面团。它变细了,变软了,像绳子。江寒把它甩出去,缠住血屠夫的脚踝,绕了两圈,拽紧。血屠夫低头看着脚上的锁链,用斧头砍了一下,斧刃砍在锁链上,火星溅起来,锁链没断,斧头崩了一个口子。他又砍了一下,斧头碎了,碎片飞了一地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斧柄,柄还在,头没了。他把柄扔了,转身往裂缝的方向跑。
江寒拽了一下锁链,血屠夫被拽倒了,脸砸在碎砖上,鼻子歪了,血从鼻孔里淌出来,黑色的。他趴在地上,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江寒又拽了一下,他又趴下了。他从地上爬起来,跪在地上,手撑着膝盖,喘气。血从鼻子里淌出来,滴在手上,滴在膝盖上,滴在地上。
苏清的声音从钥匙里传出来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死亡确认书,传过去了。”江寒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手心里多了一叠纸,不是真的纸,是光的,很薄,很亮,上面印着字。他把纸举起来,对着血屠夫。纸上的字飞出来,打在血屠夫身上,贴在他背上,贴在他胸口,贴在他脸上。“逾期未归,加刑处置。”字贴上去的时候,血屠夫的身体开始缩小。从一米八缩到一米五,从一米五缩到一米,从一米缩到拳头大。他缩在地上,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他的嘴还在动,想说什么,但没声音。江寒走过去,脚踩在他身上,碎了。碎渣被风吹散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剩下的鬼站在废墟里,看着血屠夫碎掉的地方,没人敢动。锁链还在地上,从江寒手里延伸出去,缠在碎砖上,缠在铁床上,缠在墙缝里。它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脚底下有光,暗金色的,很暗,像埋在地里的灯。光在往上走,从脚底走到膝盖,从膝盖走到腰,从腰走到胸口。它们动不了,像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江寒把锁链收回来,缠在手腕上。他看着那些鬼,没说话。它们跪下去了,一个,两个,五个,十个。膝盖砸在碎砖上,声音很沉,像砸在鼓面上。有的低着头,有的趴着,有的缩在墙角。手伸出来,对着他,对着废墟,对着裂缝的方向。他没看它们,转身,往台阶上走。
广播响了。声音很尖,很刺耳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“44号监狱,典狱长职位空缺。权限转移中。检测到外部审计力量介入。”江寒停下来,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着监狱的入口。门是铁的,很厚,关着。门在晃,铰链在响,灰从门缝里漏出来。门被推开了,从外面推进来的。站在门口的人穿着黑色的西装,很合身,领口系着领带,银灰色的。他们手里提着箱子,银色的,很亮,在灯光下反光。三个人,排成一排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领头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,脚踩在门槛上,停住了。他看着江寒,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“审计令。第44号监狱,资产清算。请配合。”
江寒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门口,站在那个人面前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纸,纸是白的,上面印着字,盖着章,红色的。他伸手,把纸从那个人手里抽过来,撕了。碎片在风里飘,落在门槛上,落在鞋面上,落在地上。那个人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,又抬头看着江寒。他的嘴张开了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江寒转身,往台阶上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三个人。“审计可以。等我把犯人清点完,把墙修好,把裂缝补上。再来。”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值班室的门开着,灯亮着,惨白的。他走进去,坐在椅子上,把锁链从手腕上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锁链缩回去了,从三米缩到两米,从两米缩到一米,从一米缩成一根钢筋,弯的,生锈的,和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一样。他把钢筋放在桌边,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大氅破了几个洞,边角磨毛了,领口裂了一道口子。他把大氅翻过来,背面也有洞,从里面能看到光。他把大氅挂回去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,很安静,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手是实的,有肉,有骨头,有指甲。他攥了一下拳头,能感觉到疼。他把手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左手背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纹身,很小,暗红色的,是狴犴的头。眼睛是金色的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灭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云层很厚,很白,像棉花。云层底下是城市,楼很小,路很细,车像蚂蚁。他看了很久,转身,坐回椅子上。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,从边缘往中心蔓延,很细,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,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狴犴觉醒,第一阶段完成。典狱长权限转移中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门外那三个人还站着,没进来,也没走。他没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