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的雾是黑色的，很浓，像墨。雾从门底下渗出来，顺着地面往前爬，爬到张诚脚边的时候，他的鞋底开始冒烟，像被火烧过的塑料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，鞋底在化，橡胶粘在地上，拔不起来。他的腿在抖，从膝盖往下抖，抖得厉害，站不稳。他扶着墙，墙也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手贴在墙上，掌心的汗被冻住了，黏在墙上，扯不下来。
门开了。不是被推开的，是从里面被撑开的。门轴没响，铰链没动，门板自己往两边滑，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。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很高，很瘦，穿着一件麻衣，灰的，很旧，袖口磨出了线，下摆拖在地上，沾了灰。他的眼睛闭着，不是普通的闭，是被封住的。眼眶上糊着一层东西，银色的，很亮，是铁水。铁水干了，把眼皮和脸皮焊在一起，没有缝，看不到眼珠。他的手很白，很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很长，是黑的。手里握着一块木牌，很旧，边角磨圆了，上面刻着字——“执法。”
张诚的胸口开始烧。不是皮肤烧，是里面的东西在烧。灵力，他修炼了二十年的灵力，在血管里像被点着的油，从心脏往四肢烧，烫得他脸发白，嘴唇发紫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在冒烟，指甲在变黑，像被烤焦的木头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，黄的，上面画着红字。他把符纸贴在胸口，符纸烧了，火是红的，烧到手指，烫得他松开手，符纸掉在地上，化成灰。他的腿软了，跪在地上，膝盖砸在碎砖上，疼，但他没叫。他抬头看着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，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声音。
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没看他。脚踩在地上，没声音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地上的碎砖在他脚底下自动往两边让，像被劈开的海。白骨从地底下翻出来，一根一根的，搭在他脚前面，像台阶。他踩上去，骨头没碎，很稳。他走到江寒面前，停下来。江寒站在通道口，右手搭在门框上，左手垂在身侧。那人比他高一个头，低头对着他，眼睛被铁水封着，看不到瞳孔，但能感觉到他在看。
他伸出手，把木牌递过来。江寒没接。他低头看着木牌，木牌上的字在动，“执法”两个字从木牌上浮起来，在空气中飘，像被风吹散的沙。字飘到他面前，停住了。他伸手，字落在手心里，化了，像雪。木牌从那人手里飘起来，浮在半空，转了两圈，落在他手里。木牌很沉，很凉，像握着一块冰。他的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木牌里的东西在往他脑子里涌。画面，很多，很快，像快进的电影。他看到了监狱的地基，不是石头，是骨头，很多骨头，堆在一起，像山。看到了围墙，不是砖，是铁，很多铁，铸在一起，像壳。看到了钟楼，不是钟，是棺材，里面躺着人，很多，叠在一起，像被子。画面碎了，他睁开眼，手还在抖，木牌还在手里。
张诚从地上爬起来，往通道口跑。他跑得很快，鞋底掉了，袜子磨破了，脚趾头露在外面，流血了，他没停。跑到通道口的时候，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，搭在他肩膀上。手很凉，很轻，像羽毛。他的身体僵住了，脚抬不起来，手也抬不起来，像被冻住的雕像。那只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，滑到后背，滑到腰，滑到腿。他的身体在变轻，从一百五十斤变成一百斤，从一百斤变成五十斤，从五十斤变成二十斤。他的脸在瘪，皮贴在骨头上，眼睛凹进去了，嘴唇缩进去了，像一具干尸。手从他身上收回去，他倒了，趴在地上，碎了，像被踩碎的饼干。他的两个保镖也倒了，一个靠在墙上，一个趴在碎砖堆里，都碎了，碎渣被风吹散了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那人站在通道口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上沾着灰，他甩了一下，灰掉了。他转身，走到江寒面前，跪下去。膝盖砸在骨头上，声音很沉，像砸在鼓面上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，很旧，边角卷曲，发黄，上面沾着黑血，干了，发褐。他把纸举过头顶，递过来。江寒接过来，展开。纸很长，从手里垂到地上，卷了好几折。上面写着名字，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蚂蚁。名字后面写着编号、刑期、罪名。他往下看，看到中间的时候，手指停住了。“苏澈。编号：000。刑期：无期。罪名：窥探禁忌。”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，把纸卷起来，塞进大氅里。
那人跪在地上，没起来。江寒低头看着他，他的眼睛还被铁水封着，看不到瞳孔。他的嘴张开了，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行刑官，归位。”江寒没说话。他把木牌从左手换到右手，木牌很沉，很凉，像握着一块冰。他把木牌举起来，对着那人。木牌上的字亮了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字从木牌上浮起来，飘到那人面前，贴在他额头上，贴在他眼睛上，贴在他嘴上。铁水开始化，从边缘往中心化，像冰在化。化到一半的时候，停住了，露出半只眼睛，灰的，没有瞳孔，像石球。那半只眼睛看着江寒，眨了一下，铁水又合上了，把眼睛封住了。那人站起来，转身，往通道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江寒。他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但没声音。他转回头，走进黑暗里，不见了。
江寒站在通道口，手里还握着木牌。木牌不凉了，温的，像被捂了很久。他把木牌塞进大氅里，转身，往值班室走。台阶很长，很陡，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沉。左手垂在身侧，能动了，但没力气，像挂着一根多余的零件。右手还能动，但字不流了，停了，像被冻住的河水。值班室的门开着，灯亮着，惨白的。他走进去，坐在椅子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破了几个洞，边角磨毛了，领口裂了一道口子。他把大氅翻过来，背面也有洞，从里面能看到光。他把大氅挂回去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，很安静，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，从大氅里掏出那卷纸，展开，看着中间那个名字。“苏澈。”他把纸卷起来，塞回去。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废墟。裂缝还在，从通道口往外蔓延，但没扩大。灰不冒了，风也停了，安静了。他站在窗边，看了很久，转身，坐回椅子上。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行刑官归位。禁忌囚室状态：稳定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