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的砖在震。不是之前那种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震,是碎的震,从脚底往上走,像站在鼓面上。江寒低头看着地面,砖缝在扩大,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筷子那么宽,从筷子那么宽变成手指那么粗。裂缝里有东西冒出来,黑色的,很稠,像油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踩在另一块砖上,那块砖也裂了。他蹲下来,手按在地上,指尖沾了那些黑色的东西,很黏,像胶水,扯不断。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一下,擦不掉,又擦了一下,还是擦不掉。
楚幽站在他身后,眼睛被铁水封着,看不到瞳孔,但他能感觉到。他的手指着地面,指着裂缝延伸的方向——往通道深处,往地底,往那扇刻满字的铁门后面。他的手垂下来,嘴张开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行刑官,进不去。那里没有规则,没有编号,没有典狱长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江寒站起来,从大氅里掏出监狱的平面图。纸是黄的,边角卷曲,上面画着线,密密麻麻的。他找到通道的位置,顺着线往下看,看到最底下,那里有一个方块,很小,用红笔圈着,旁边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模糊,看不太清。他把纸折好,塞回大氅,转身往通道深处走。楚幽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,没有声音。他们走到通道尽头,那里有一扇门,木头的,很厚,上面钉着铁皮,铁皮上长满了锈。门把手是铁的,很粗,上面挂着一把锁,锁是铜的,很大,钥匙孔被堵死了。江寒用脚踹了一下,门没动。又踹了一下,门轴响了,很尖,像哨子。第三下,门开了,门板往里倒,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。
灰很厚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江寒用手扇了扇,灰散了,露出墙角蹲着一个人。很矮,很瘦,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来的手臂很细,像干树枝。手里握着一样东西——刀,很窄,很厚,是瓦刀,上面长满了锈,刀刃是红的,像血。他对着空气在砍,一下一下的,很用力,砍在空处,发出呼呼的声响。他周围的空气里有雾,黑色的,很浓,像烟。雾在往他身边聚,被他砍散了,又聚,又砍散。他砍得很专注,没注意到门开了,也没注意到有人进来。
江寒走到他身后,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手腕很细,一掐就能掐住,但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触电。江寒用力,把他按在墙上。他的后背撞在墙上,灰从墙上掉下来,落在他头上,灰白的。他抬头,眼睛是白的,没有瞳孔,像两颗煮熟的鸡蛋。他嘴张开,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“地基……地基底下有东西……活的……它在动……”
江寒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“什么东西?”
老瞎子从墙上滑下来,蹲在地上,手抱着头。“活死人。压在地基底下,压了很多年。地壳在动,封印在松,它在往上爬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对着江寒,虽然看不到,但能感觉到他在看。“你身上有它的味道。它在你影子里。”
江寒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是黑的,很平,和普通影子一样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发现什么。他抬起头,老瞎子还蹲在地上,手抱着头,在发抖。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影子,影子还是平的,黑的,没变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跟着他走了一步。他停下来,影子也停了。他抬起右手,影子也抬起右手。他放下手,影子也放下手。他看着影子,影子也在看着他。
老瞎子从地上站起来,往门口跑。跑了两步,被门槛绊了一下,摔在地上,膝盖磕破了,血从裤子里渗出来。他爬起来,继续跑。楚幽伸手,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拽回来。他悬在半空,脚乱蹬,像被拎起来的猫。楚幽把他放在江寒面前,他趴在地上,手撑着地面,喘气。
“带路。”江寒说。
老瞎子趴在地上,没动。楚幽弯腰,抓住他的后领,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他的脚离地,晃了两下,不动了。楚幽把他架在肩上,像扛一袋面粉。他趴在楚幽肩上,手垂着,不动了。
他们往回走,经过通道,经过那扇刻满字的铁门,经过废墟。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,地面裂了,从他们脚底下裂,往两边分,露出一个洞。洞很大,很黑,看不到底。从洞里吹上来的风很冷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风里有声音,很沉,很闷,像敲击声。咚,咚,咚。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有人在底下挖东西。
江寒站在洞口边缘,低头往下看。洞里很黑,什么都看不到,但能感觉到——很深,很深,深到看不到底。他抬头,看着楚幽。楚幽把老瞎子从肩上放下来,老瞎子趴在地上,手抓着地面的裂缝,指甲翻起来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他没松手。
“升降井。”江寒说。老瞎子抬头,眼睛对着他,白的,没有瞳孔,但能感觉到他在看。“你疯了。底下那个东西,连典狱长都压不住。你下去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江寒没回答。他走到洞口边上,蹲下来,手按在地面上。地面是凉的,很凉,像冰。他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,转身看着楚幽。“下去。”楚幽把老瞎子从地上拎起来,扛在肩上。他走到洞口边上,没停,直接跨进去了。脚踩在虚空里,没掉下去——洞壁上有东西,铁的,很粗,是梯子。他踩着梯子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江寒跟在后面,脚踩在梯子上,梯子是凉的,很凉,像冰。他往下走,每一步都很沉。头顶的光越来越暗,越来越小,最后灭了。周围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,只能听到声音——敲击声,咚,咚,咚,从底下传上来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。
梯子到头了。楚幽停下来,站在洞底。洞底是实的,踩上去不晃。江寒从他身后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洞底很宽,很空,四周是墙,石头的,很光滑,像镜子。墙上有字,刻得很深,从地面一直刻到头顶。字是红的,像血,在黑暗中发光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声音很脆,像踩在冰面上。敲击声停了,安静了。他停下来,站在洞底中央,等着。
墙上的字开始动。从墙上浮起来,在空气中飘,像被风吹散的沙。字飘到他面前,停住了。他伸手,字落在手心里,化了,像雪。地面开始震,从脚底往上走,像站在鼓面上。裂缝从脚底下往外蔓延,一条一条的,像树根。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是白的,很白,指甲很长,是黑的。手在空气中抓,抓不到东西,缩回去了。裂缝合上了,地面恢复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寒站在洞底中央,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。地面是实的,踩上去不晃。他抬头,看着墙上的字。字不亮了,暗了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转身,往梯子的方向走。楚幽跟在后面,老瞎子趴在他肩上,不动了。他们爬上梯子,往上走。头顶有光了,很暗,青色的,像阴天的云。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大,像被人拉开了窗帘。他们爬出洞口,站在院子里。天已经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
江寒站在洞口边上,低头看着洞里。洞里很黑,什么都看不到。他转身,往值班室走。楚幽跟在后面,老瞎子趴在他肩上,像一袋面粉。值班室的门开着,灯亮着,惨白的。他走进去,坐在椅子上,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楚幽把老瞎子放在墙角,老瞎子缩在那里,手抱着头,不动了。
江寒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,从边缘往中心蔓延,很细,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,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地基封印,松动。加固方案:待定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窗外,监狱悬在半空,很安静,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洞口的裂缝还在,从院子里往外蔓延,很细,很暗,像干裂的河床。他没看,也没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