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澈的残魂在裂缝边缘飘，很淡，很轻，像风里的烟。裂缝在合，从两边往中间挤，碎石被压在一起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像嚼骨头。残魂被气流推着往外走，往裂缝外面走，往升降井的方向走。它飘得很慢，像在水里游，但方向很明确——出去。江寒站在裂缝边上，手垂在身侧，看着那团残魂从面前飘过去。他没伸手，从兜里掏出一枚领章，铁的，黑色，上面刻着“44”两个字。他把领章举起来，对着残魂，虚空印了一下。
残魂停住了。像被钉子钉在半空，动不了。它的脸对着江寒，嘴张开，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我不是囚犯。我是密探。来查旧神契约的。被他们发现了，杀了，扔在这里。”它的身体在抖，边缘在模糊，像要散。
江寒没说话。他从大氅里掏出那本《员工守则》，翻开，找到第七十三页。“魂魄归档条约。凡入第44号监狱地基者，未经典狱长签字，生死均不得出境。”他把书合上，塞回大氅。残魂不抖了，停在那里，像一幅被钉在墙上的画。
老瞎子从石柱后面探出头，眼睛是白的，没有瞳孔，但能感觉到他在看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被人听到。“它身体里有东西。降妖木。靠着那个才没散。”说完又缩回去了。
江寒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残魂面前。残魂的脸对着他，眼睛是灰的，没有瞳孔，但能感觉到它在看他。他伸手，五指张开，扣进残魂的胸口。手穿过去了，像穿进水里，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他在里面摸，摸到一根东西，硬的，很细，像针。他捏住，往外拔。
残魂叫了。声音很尖，很细，像哨子。它的身体在抖，边缘在裂，像要被撕碎。江寒没松手，继续拔。那根东西从残魂胸口滑出来，很慢，像从肉里拔刺。是木头，很细，很长，一头尖，一头平，上面刻满了字，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像经文。字是红的，像血，在灯光下反光。他把木刺拔出来，残魂缩了，从人形缩成拳头大，从拳头缩成核桃大。它的脸还在，但很小，像刻在核桃上的画。穿着一件旧式的警服，灰色的，袖口磨毛了，领口裂了一道口子。它缩在半空，不动了。
江寒把木刺扔进裂缝里。裂缝还没合完，还剩一条缝，木刺掉进去，被黑暗吞了，没声音。他转身，看着老瞎子。“养魂罐。”
老瞎子从石柱后面钻出来，手在怀里掏，掏了半天，掏出一个小罐子，陶的，很旧，上面有盖子，盖子上刻着字。他把罐子递过来，手在抖。江寒接过来，拧开盖子，对着残魂。残魂被吸进去了，像被吸尘器吸走的灰尘。他盖上盖子，把罐子放在地上。
“不是囚室。是职员休息室。”他站起来，看着老瞎子。“放那里。”
老瞎子蹲下来，抱起罐子，手还在抖。他站起来，往升降井的方向走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楚幽跟在他后面，脚步很轻，没有声音。
升降井上面传来声音。很尖，很刺耳，像电铃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不停。老瞎子停下来，站在梯子下面，抬头看着上面。他的脸白了，比之前更白，像纸。他蹲下来，把罐子放在地上，手抱着头。“审查组。他们来了。清算的时候到了。”
江寒从他身边走过去，踩着梯子往上爬。梯子很凉，很滑，脚踩上去打滑，他稳住，继续爬。爬出洞口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的大门在晃，铰链在响，灰从门缝里漏出来。门被什么东西在撞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沉，很闷。铁板在变形，从中间往外鼓，像被吹胀的气球。
江寒站在洞口边上，看着那扇门。没动。门被撞开了，从外面往里倒，砸在地上，扬起一片灰。站在门口的人穿着黑色的西装，领口系着领带，银灰色的。和之前那些人一样，但更多。十几个人，排成两排，站在门口。手里提着箱子，银色的，很亮，在灯光下反光。领头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，脚踩在门槛上，停住了。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。“引渡令。第44号监狱地基内所有在押魂魄，移交灵异管理局处理。请配合。”
江寒站在洞口边上，看着那张纸。纸是白的，上面印着字，盖着章，红色的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那个人面前。伸手，把纸从那个人手里抽过来，撕了。碎片在风里飘，落在门槛上，落在鞋面上，落在地上。
那个人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，又抬头看着江寒。他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江寒转身，往值班室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那个人。“地基里的魂魄，归监狱管。引渡可以。等典狱长签字。我没有这个权限。”
他转回头，继续走。值班室的门开着，灯亮着，惨白的。他走进去，坐在椅子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，他拍了一下，灰扬起来，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苏澈残魂，已收押。状态：待审。”
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窗外，那些人还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也没走。他看着那些人的影子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闭上了。老瞎子从洞口爬出来，怀里抱着罐子，手还在抖。他走到值班室门口，站在门外，没进来。江寒没看他，也没说话。老瞎子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，往职员休息室的方向走。楚幽跟在他后面，脚步很轻，没有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