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那行字停在上面，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。江寒盯着“苏家”两个字，看了很久，把手机拿起来，点开回复框。键盘弹出来，白色的，按键很小。他用右手拇指一个一个地按，按得很慢。“祭坛已定位，速来。”打完，他看了一下，没改，按下发送。屏幕上多了一条绿线，从右往左走，走到头，没了。信号已发送。他又点开定位功能，地图弹出来，一个红点在上面闪，在省城，在市中心，在一栋很高的楼里。他把手机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高阳坐在墙角，手被绑着，垂在身侧，断掉的那只手腕肿了，像发面馒头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紫的，眼睛半睁半闭，瞳孔涣散。他的嘴在动，在说什么，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。“苏家……秩序委员会……清算名单……你在上面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眼睛对着江寒，瞳孔聚焦了一下，又散了。“第一个就是你。”
江寒没说话。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。那部电话从他一入职就摆在桌上，从来没响过。上面落了一层灰，听筒上也是灰。他拿起听筒，灰沾在手上，他拍了一下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，很稳，像在念文件。“江寒。我是王部长。秩序委员会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司徒刑已经出发了。他有权动用一切手段收回监狱控制权。你考虑一下，放弃抵抗，配合调查。上面会从轻处理。”
江寒没回答。他把听筒从耳边拿开，放在桌上。听筒里还在说话，声音很小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。天已经亮了，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，很安静，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看了很久，转身，走回桌边，把听筒拿起来，放回去。咔哒一声，电话断了。
他走出值班室，往能源室走。走廊的灯全亮了，惨白的，照出墙上的裂缝——裂缝合了，很细，像干裂的河床，但不深。他走到能源室门口，推开门。高阳还坐在墙角，头低着，下巴贴着胸口。老瞎子蹲在机器旁边，手摸着管子，管子是铜的，很粗，上面长满了绿锈。他抬头看着江寒，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。
“拆管子。把剩下的灵抽出来，灌进大门的警报系统。”江寒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老瞎子的手抖了一下，从管子上滑下来。“他剩下的不多了。再抽，人就废了。”
江寒没回答。他走到机器前面，手按在风箱的把手上。把手是铁的，很凉，很滑。他拉了一下，风箱响了，很沉，很闷，像叹气。槽底的管子亮了，暗红色的，像血。光从管子里流出去，顺着墙往大门的方向走。高阳的身体开始抖，从手指抖到脚趾，从皮肤抖到骨头。他的嘴张开，眼睛瞪着，瞳孔散了。光从他身上流出来，暗红色的，很稠，比上次更稠，更暗。他的脸在变，从白变灰，从灰变透明。他的身体在缩，从一米七缩到一米六，从一米六缩到一米五。他的衣服松了，挂在身上，像挂在衣架上。
江寒松开把手，风箱停了，光也停了。他转身，走出能源室。老瞎子跟在后面，脚底打滑，走得很慢。他们走到大门口，那四个人还在糊门。门板上的洞已经糊了一半，泥是黑的，很稠，抹在木头上，像膏药。他们看到江寒走过来，手停了，站在门板前面，不敢动。江寒没看他们，他抬头看着大门上面的警报器。警报器是铁的，很旧，上面长满了锈。灯灭了，很久没亮过了。管子从墙里伸出来，接在警报器上，管口是铜的，很亮，刚接上去的。
老瞎子蹲下来，手摸着管子，管子在发热，很烫，他缩了一下手，又伸过去，摸着。“通了。灵灌进去了。警报响了，整个监狱都能听到。外面也能听到。”
江寒没说话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雾。雾很浓，很白，像棉絮。雾里有东西在动，很慢，很大，像一座山在移。雾被撕开了，从中间往两边分，露出来的东西是金色的，很亮，刺眼。是一架飞机，没有翅膀，是直升机，很大，很沉，机身是黑的，上面印着徽记，金色的，很大。它悬在半空，螺旋桨在转，风很大，吹得雾往两边跑，吹得门板上的泥往下淌。舱门开了，站在门口的人穿着法袍，黑色的，很长，拖在地上。他的脸被帽子遮着，看不清，只能看到下巴，很尖，很白。他站在舱门边缘，低头看着监狱，看着大门，看着江寒。
江寒站在门口，抬头看着那个人。风很大，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。他没动，那个人也没动。螺旋桨还在转，声音很大，很吵，像打雷。江寒看了很久，转身，走回值班室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，他拍了一下，灰扬起来，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警报系统：已激活。外部入侵检测：已锁定。”
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窗外，直升机还悬在半空，螺旋桨还在转。那个人还站在舱门边上，没下来，也没走。他看着那个人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