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区的走廊很长,灯管坏了一半,亮着的那些在闪,惨白的,照出墙上的裂缝和地上的碎砖。江寒拖着司徒刑从楼梯口走过来,司徒刑的脚在地上拖,鞋底磨没了,袜子也磨破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在地上划出白印。他的嘴被堵着,发不出声音,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流声,像漏气的风箱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墙还在。灰的,裂了缝,和走廊里所有的墙一样。江寒停下来,手按在墙上。墙是凉的,很凉,像冰。他的右手按在砖缝上,字从指尖流出来,暗金色的,很暗,顺着砖缝往下爬,像水倒进干裂的地里。
墙开始化。不是倒,是化,从砖缝开始往外化,像冰在化。灰皮一块一块地掉,露出来的不是砖,是铁。黑的,很黑,上面长满了锈。锈也在掉,一片一片的,像脱落的皮肤。铁板上没有门把手,没有锁孔,什么都没有。光溜溜的,像一块墓碑。司徒刑看到那扇门的时候,身体开始抖。不是之前那种抖,是从骨头里往外抖,像被电击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缩成针尖,嘴里的布被唾液浸湿了,从嘴角往外淌水。他在地上扭,像被踩住尾巴的蛇,脚蹬着地,膝盖在地上磨,皮磨破了,血渗出来,在地上拖出两道红印。
“归墟……那是归墟的入口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堵着的布缝里挤出来,尖的,细的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
江寒没看他。他从大氅里掏出那枚金光法印。法印已经废了,灰扑扑的,上面全是锈,边缘碎了一块。他把法印举起来,对着铁门,砸下去。印碰到铁门的时候,碎了。不是被砸碎的,是被吸干的。法印上的锈没了,灰也没了,变成粉末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铁门亮了,暗青色的,很暗,像阴天的云。光从门板上渗出来,顺着门缝往下淌,流到地上,流到司徒刑脚边。司徒刑的身体被吸住了,从地上滑过去,后背贴着地面,衣服被碎砖划破了,皮肤也被划破了,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被光吸走了。他被吸到门缝边上,卡住了。门开了,从中间往两边滑,很慢,门轴没响,铰链没动,像被风吹开的。门缝里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,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,很冷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
司徒刑被吸进去了。从门缝里滑进去,像被吞进去的,脚先进去,然后是腿,然后是腰,然后是胸口。他的手抓着门框,指甲断了,手指在铁板上划出白印,被拽进去了。门里黑了一下,亮了,又黑了。
江寒从腰间解下牵引绳,很细,很长,是钢丝的,一头有扣子。他把扣子扣在苏清手腕上,扣紧了,试了一下,拽不动。苏清站在门外面,手垂着,看着手腕上的扣子。她的嘴张开,想说什么,没说。
“在外面等着。看时间。”江寒说完,跨进门槛。
门里是黑的。不是普通的黑,是光被吃掉的黑。他什么都看不到,手摸着墙走,墙是凉的,很滑,像玻璃。走了大概十几步,脚下踩到东西了,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蹲下来,手摸了一下,是衣服,布的,很粗糙。他顺着衣服往上摸,摸到胳膊,摸到肩膀,摸到脸。司徒刑的脸。凉的,很凉,像冰。他的眼睛睁着,瞳孔散了,嘴张着,舌头垂在外面。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。江寒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。手指上沾了东西,黏的,他搓了一下,是血。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一下,擦不掉。
周围开始亮。很暗,青色的,像阴天的云。光从墙里渗出来,照出走廊的形状——很长,很窄,两边是镜子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。镜子里有人,很多,挤在一起,像罐头里的沙丁鱼。他们穿着黑袍,和司徒刑一样的黑袍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空的,嘴张着,手拍着镜子,拍不出声音。镜面在动,像水波,他们的脸从镜面里凸出来,像要从里面挤出来。走廊中央躺着一个人,司徒刑。他的衣服还在,脸还在,但里面是空的。像被掏空的西瓜,只剩一层皮。
江寒蹲下来,把司徒刑翻过来。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印,青色的,很深,像烙上去的。“零。”字很小,但很清楚,一笔一划的,像用刀刻的。江寒用手指摸了一下,印是凹下去的,皮肤是硬的,像结痂。他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。
走廊尽头传来声音。很慢,很沉,像有人在敲鼓。咚。咚。咚。每响一声,他领口的扣子就紧一分。第一声,扣子勒进肉里,喘不上气。第二声,扣子崩了一颗,从领口弹出去,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看不见了。第三声,领口裂了,从扣眼往下裂,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字,暗金色的,在闪。他用手按住领口,字不闪了。声音停了,走廊里安静了,镜子里的人也安静了,不动了,像被冻住的照片。
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腿软了,膝盖磕在地上,疼,但没倒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墙是凉的,很滑,他手滑了一下,又扶住了。走到门口,光从外面照进来,很亮,刺眼。他眯着眼,跨出门槛。苏清站在门外,手垂着,手腕上还扣着钢丝。她低头看着手表,秒针在走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“多久?”江寒问。
“三分钟。”苏清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进去了一秒。”
江寒没说话。他把钢丝从苏清手腕上解下来,缠在腰带上。门在身后关上了,没声音。墙恢复了,灰的,裂了缝,和走廊里所有的墙一样。他转身,往值班室走。苏清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。值班室的门开着,灯亮着,惨白的。他走进去,坐在椅子上,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,他拍了一下,灰扬起来,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,从边缘往中心蔓延,很细,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,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零号刑室,已开启。状态:不稳定。”
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窗外,天已经暗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没有红,是黑的,很黑,像墨。监狱悬在半空,很安静,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领口,扣子崩了一颗,领口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字,暗金色的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把领口翻起来,用手按着。苏清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领口,没说话。他把手放下来,领口又翻开了,字露在外面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