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击声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江寒站在走廊中央,脚下是司徒刑空掉的皮囊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晒干的泥巴上。他看着走廊尽头——那里有一张桌子,红木的,很大,上面堆着文件,一盏台灯亮着,灯罩是绿的,照出一小圈光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,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警服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胸口的编号是“000”。那个人低着头,在翻一本册子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的,像在数什么。
江寒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个人抬起头。
是他的脸。一模一样,连眉毛上那道疤都一样。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深,像井。嘴角微微翘着,像笑又不像。他合上册子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看着江寒。
“卸下装备。报上入职日期。”声音也一样,低沉,冷硬,像铁碰铁。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才是违规闯入零号房的囚犯。”
江寒站在桌子前面,没动。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右手抬起来,食指和中指并拢,按在眉心。字从指尖流出来,暗金色的,顺着鼻梁往下淌,淌到眼皮上,淌到眼球上。他的眼睛亮了,瞳孔变成金色的,竖着的,像猫。破妄金瞳。
桌后面那个人还是坐在那里,脸没变,衣服没变,手还交叉放在桌上。但他的胸腔里没有心。那里有一个洞,圆的,黑的,在转,像漩涡。漩涡很深,看不到底,边缘是锯齿状的,在转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,像砂纸磨铁。
“假的。”江寒把手放下来,眼睛恢复黑色。
对面那个人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露出一排牙齿,白的,整齐的。“真和假,在这里没有意义。”他伸手,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,翻开,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。“第44号监狱员工守则,补充条款:严禁在零号刑室佩戴任何武器。违者,就地解除职务。”
江寒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警棍。警棍在发红,从黑色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亮红,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。棍身开始冒烟,橡胶把手在化,黏糊糊的,淌在他手上,烫得皮肤滋滋响。他的手在抖,手指被烫红了,起泡了,泡破了,淌出透明的液体。他没松手。把警棍从腰间抽出来,举起来,对着桌上那本册子,捅下去。
警棍穿过纸页,纸页烧了,火是红的,从边缘往里卷,化成灰,灰在灯罩下面飘,像黑色的蝴蝶。册子烧没了,桌子也变了,从红木变成灰,从灰变成透明,碎了。对面那个人也变了,脸还在,但五官在往下淌,像被火烧过的蜡烛。眼睛从眼眶里滑出来,挂在脸上,鼻子塌了,嘴唇化了,露出牙齿,白的,整齐的。他的身体在缩,从人形缩成一团,缩成拳头大,缩成核桃大。漩涡还在转,在核桃里面转,转得很快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蜜蜂。
周围的镜子开始裂。从天花板往下裂,从地面往上裂,一条一条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镜子里的人脸也裂了,从额头往下裂,从下巴往上裂,碎成一片一片的,掉在地上,化成粉末。走廊在晃,墙在晃,天花板在晃,像要塌。
墙后面有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从隔壁传过来的。是苏清的声音。“小寒……小寒……”在唱歌,调子很老,词听不清,只有尾音拖得很长,像在叹气。江寒停下来,站在裂开的镜子中间,听着那个声音。他没听过这首歌,但这调子在哪听过。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骨头里记着的,很深,很旧,像长在肉里的疤。他的头开始疼,从后脑勺往前额疼,像有人用针在扎。他闭上眼,深呼吸,气沉到胸口,停住了。又吸了一口,气沉到腹部。再吸一口,气沉到丹田。头疼停了,声音也停了。
他睁开眼。走廊没了,镜子没了,桌子没了。他站在一间空屋子里,很小,只有几平米,墙是水泥的,没刷漆,地上是灰,很厚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墙角有一个人,蹲着,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膝盖里。穿着黑袍,很旧,袖口磨毛了,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手按在那个人的肩膀上。肩膀很窄,骨头硌手。那个人抬起头,脸是灰的,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眼睛是闭着的,眼皮上有一道疤,很旧,白了。无我。第一任典狱长的影子。他的嘴张开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你来了。”
江寒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转身,往门口走。门是铁的,很厚,上面刻着字,密密麻麻的。他推了一下,门没动。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他退后一步,抬脚踹在门上。门轴响了,门开了一条缝,光从外面照进来,很亮,刺眼。他侧身,从门缝里挤出去。外面是走廊,灯亮着,惨白的。苏清站在门口,手垂着,手腕上没有钢丝。她看着江寒,嘴张开,想说什么,没说。
“多久了?”江寒问。
“一秒。和上次一样。”苏清低头看着手表,秒针在走,一圈,两圈。“你进去了一秒。”
江寒没说话。他把门关上,门合上的时候,没声音。墙恢复了,灰的,裂了缝,和走廊里所有的墙一样。他转身,往值班室走。苏清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。值班室的门开着,灯亮着,惨白的。他走进去,坐在椅子上,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,他拍了一下,灰扬起来,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,从边缘往中心蔓延,很细,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,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零号刑室,已探索。无我状态:沉睡。”
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,很安静,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手指上还有烫伤的痕迹,红的,起了一层薄薄的皮。他摸了一下,不疼。苏清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手,没说话。他把手收回来,塞进大氅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