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片还在飞。不是雪花那种飘,是刀片那种飞,边缘很亮,很薄,在灯光下反光。江寒把大氅从衣架上扯下来,展开,挡在面前。大氅是黑的,很厚,上面沾着灰和血。碎片打在上面,噗噗响,像雨打在铁皮上。有一片擦着他的耳朵过去,划了一道口子,血从耳垂上淌下来,滴在大氅上,洇开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碎片。有的碎了,有的还完整,还在闪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在一片碎片上,碎了。又迈了一步,又踩碎一片。他走到屋子中央,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片。很大,巴掌大,边缘是锯齿状的,在闪。光从碎片里射出来,在空气中凝成一个画面。一间病房,白的,床单是白的,墙是白的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很瘦,脸是黄的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开。是他的母亲。她躺在那里,手背上扎着针,管子连着吊瓶,吊瓶里的液体是透明的,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江寒蹲在地上,看着那个画面,看了两秒。站起来,从那个画面跨过去。画面在他身后碎了,像被踩碎的镜子。从碎片里伸出一只手,白的,很瘦,指甲很长,是白的。那只手抓他的脚踝,指甲划在鞋面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没停,继续走。那只手跟上来,抓他的裤腿。他从腰间抽出警棍,反手砸下去。棍子砸在那只手上,骨头碎了,手缩回去了,画面也散了。
他走到墙角,那里有一堆碎渣,很小,很细,像沙子。渣子里有东西在闪,金色的,很亮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拨开碎渣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块碎片,很小,指甲盖大,但很亮,金色的,像一小块太阳。他捏起来,举到眼前。破妄金瞳亮了,瞳孔变成金色的,竖着的,像猫。碎片里的画面涌进他脑子里。
不是病房,不是母亲,是地下三层。墙是石头砌的,很厚,上面刻着字。字是红的,像血。地面是石头铺的,很平,很滑,像镜子。石头的缝里有光,青色的,很暗,像阴天的云。画面在动,像有人在走。走到墙根底下,停住了。墙上有洞,不是裂的,是凿的,很圆,很整齐,像用钻头钻的。洞很深,看不到底。从洞里吹出来的风很冷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画面碎了,江寒睁开眼,把手里的碎片塞进大氅里。
墙角的那团黑色在动。无我。它已经缩成拳头大了,还在缩,还在抖。它的身体在往外涌东西,黑色的,很稠,像沥青。沥青在地上淌,淌到苏澈脚边。苏澈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沥青缠住他的脚踝,往上爬,爬到小腿,爬到膝盖。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沉,从床上往下沉,像沉进水里。床单被他拽着,往下滑,枕头也往下滑。
江寒走过去,抓住苏澈的脚踝。手碰到皮肤的时候,皮肤是凉的,很凉,像冰。他的手开始变颜色,从肉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透明。石化。从手指开始,往手背蔓延,往手腕蔓延,往小臂蔓延。他的手指动不了了,像被冻住的冰棍。手腕也动不了了,小臂也动不了了。他没松手,另一只手抓住苏澈的裤腿,往后拽。苏澈的身体被拽住了一截,不沉了,但还在往下滑。黑色的沥青还在往上爬,已经爬到苏澈的腰了。江寒的小臂已经全白了,从手指到肘部,全是白的,硬的,像石头。
“楚幽!”他喊了一声。
楚幽从门口走进来,脚步很轻,没有声音。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苏澈,看着那些黑色的沥青。他伸手,手是灰的,很瘦,骨节突出。他抓住苏澈的肩膀,把他从床上拽起来。苏澈的身体被拽出来了,黑色的沥青还缠在他腰上,被拉长了,像橡皮筋。楚幽又拽了一下,沥青断了,从中间断开,一头缩回墙角,一头还缠在苏澈腰上。苏澈被放在地上,靠着床腿,不动了。他的腰上还有一圈黑色的印子,像被烫过的。
江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从手指到肘部,全是白的,硬的,像石膏。他动了一下手指,手指没动。又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他把右手伸进大氅里,掏出那枚万能密钥,用牙齿咬住,对着左手的小臂划了一下。密钥的边缘很利,划在石化的皮肤上,划出一道白印,没破。又划了一下,还是没破。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,站起来。
楚幽站在床边,看着江寒的左手,没说话。江寒把左手垂在身侧,像挂着一根多余的零件。他走到墙角,那里还有一堆碎渣,很小,很细,像沙子。渣子里还有东西在闪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蹲下来,用右手拨开碎渣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无我没了,缩成核桃大的那团也没了,化成灰了,被风吹散了。他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床边,看着苏澈。苏澈的眼睛还闭着,呼吸很轻,很慢。腰上那圈黑色的印子还在,很黑,很深,像烙上去的。
“把他抬到职员休息室。和老瞎子住一起。”江寒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手还是白的,硬的,像石头。他把手塞进大氅里,继续走。
值班室的门开着,灯亮着,惨白的。他走进去,坐在椅子上,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和血,他拍了一下,灰扬起来,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,从边缘往中心蔓延,很细,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,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阴阳路坐标:地下三层,已凿穿。凿穿者:未知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,很安静,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手还是白的,硬的,像石头。他用右手敲了一下,声音很脆,像敲在瓷碗上。他把左手放在桌上,看着它,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