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刑的身体开始烂了。从手指开始，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，露出来的肉是黑的，很臭，像放了很久的鱼。苏澈的魂在他身体里挤，从里面往外挤，皮肤被撑起来，鼓一个包，又瘪下去，像有人在里面翻跟头。江寒蹲下来，手按在司徒刑的胸口，掌心压着，不让皮肤鼓起来。字从指尖流出来，暗金色的，渗进皮肤里，皮肤不鼓了，但还在烂，从手指烂到手腕，从手腕烂到胳膊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拎起那桶泥。泥是黑的，很稠，上面飘着一层油，是之前那四个特勤队剩下的。他把桶提到司徒刑身边，蹲下来，用手把泥捧起来，糊在司徒刑脸上。泥很凉，很滑，糊上去的时候，司徒刑的身体抖了一下，像被冰到了。江寒没停，把泥糊在脖子上，糊在胸口，糊在胳膊上。糊到手腕的时候，烂的地方不烂了，皮收住了，肉也收住了，像被泥封住的伤口。他把桶里剩下的泥全糊上去，司徒刑整个人被泥包住了，像一尊泥塑。他的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开，泥糊在嘴唇上，干了，裂了，露出里面的嘴唇，紫的，像冻伤的。
走廊尽头的门在缩。不是关，是缩，从门框往里缩，像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。门板变短了，门框变窄了，缝也越来越小。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青色的，很暗，像阴天的云。江寒弯腰，把司徒刑从地上拎起来。很沉，泥糊了一层，更沉了。他把司徒刑扛在肩上，往门口跑。脚踩在地上，碎砖被踩碎了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肩上的司徒刑在晃，头垂着，手垂着，像一袋面粉。跑到门口的时候，门缝已经缩到只有肩膀宽了。他侧身，先把司徒刑塞进去，司徒刑的头过去了，肩膀卡住了。他用肩膀顶了一下，卡过去了。腰过去了，腿也过去了。他自己最后进去，脚刚迈过去，门就没了。不是关，是没了，墙合上了，青砖的，很厚，和走廊里所有的墙一样。
他把司徒刑放在地上，靠在墙边。转身看着那堵墙，墙是实的，敲上去没有空响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。走到D区走廊的时候，灯亮着，惨白的，照出墙上的裂缝和地上的碎砖。苏清不在。她之前站的地方，地上有一摊水，很清，像刚洒的。水边上有一只纸鹤，白的，折得很工整，翅膀上沾着血，红的，很新鲜，还没干。他弯腰捡起来，纸鹤很轻，很薄，放在手心里像一片叶子。纸鹤上有味道，很淡，像花，又像药。苏家的味道。他在苏清身上闻到过，在她带来的那些符纸上闻到过，在那张写有苏澈名字的名单上也闻到过。
他把纸鹤翻过来，翅膀内侧有一行字，很小的，用钢笔写的。“苏家老宅。三天。”他把纸鹤塞进大氅里，走到值班室。灯亮着，惨白的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和血，他拍了一下，灰扬起来，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苏清，失踪。定位：苏家老宅。时限：72小时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，很安静，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，看着桌上那只纸鹤。纸鹤的翅膀在动，很慢，像活的一样。翅膀上的血干了，发黑了，裂了，纸鹤不动了。他伸手把纸鹤拿起来，放在掌心里。纸鹤很轻，很薄，像一片枯叶。他把它塞进大氅里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雾散了，能看到底下的城市。楼很小，路很细，车像蚂蚁。苏家老宅在城市的最东边，靠山，挨着河。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，转身，坐回椅子上。
司徒刑靠在墙边，身上的泥干了，裂了，一块一块地掉。露出来的皮肤是白的，很白，像从来没晒过太阳。他的眼睛睁开了，瞳孔是黑的，很深，像井。他看着天花板，嘴张开，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苏家……老宅……底下……”他的声音断了，眼睛又闭上了。泥还在掉，从脸上掉下来，露出完整的脸。不是司徒刑的脸了，是苏澈的。眉毛很浓，鼻子很挺，嘴唇很薄。和缸里泡着的那个人一样，和照片上那个人一样。江寒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手按在他额头上。额头是温的，有体温。他的呼吸很稳，很平，像睡着了。
江寒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把万能密钥塞进大氅里，把大氅从衣架上取下来，披在肩上。他走出值班室，走下台阶。楚幽站在台阶下面，手垂着，眼睛被铁水封着，看不到瞳孔。他跟在江寒后面，脚步很轻，没有声音。他们走到监狱大门口，门是关着的，铁链还缠在门把手上，绕了三圈，锁死了。江寒把铁链解开，推开门。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很冷，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。他走出去，站在监狱外面的平台上。平台是铁的，很旧，上面长满了锈。底下是云层，很厚，很白，像棉花。他站在平台边缘，低头看着云层。云层底下是城市，很远，很小，像模型。
楚幽站在他身后，没说话。江寒站了很久，转身，走回监狱。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，铁链缠回去，绕了三圈，锁死了。他走回值班室，坐在椅子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，他拍了一下，灰扬起来，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看着那道缝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密钥塞回去。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，看了很久，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