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鹤在掌心里烧了。不是被火点着的，是从翅膀尖开始，自己卷曲，发黑，化成灰。灰是白的，很细，从指缝里漏下去，落在桌上，堆成一堆。从灰里冒出来的烟是紫的，很浓，很呛，在空气中凝成一个箭头，指着北边，指着窗户外面。箭头在空气中停了三秒，散了，烟也没了。江寒站在桌边，看着窗外。北边是山，灰的，很高，山顶有雾，白的，很厚，像棉絮。山脚下有路，弯弯曲曲的，通往山后面。山后面是苏家老宅，他在地图上见过。
走廊里传来声音。很沉，很闷，像有人在用头撞墙。江寒转身，走到走廊里。司徒刑靠在墙边，手在抖，从手指抖到手腕，从手腕抖到胳膊。他的手指在弯，不是正常的弯，是反着弯，往手背的方向弯，指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，像折断干树枝。中指断了，食指也断了，无名指也断了。五根手指全断了，垂在手背上，像挂着的装饰品。他的嘴张着，眼睛瞪着，瞳孔在缩，在放，在缩。苏澈的魂在他身体里挤，从里面往外挤，皮肤被撑起来，鼓一个包，又瘪下去。包在手指上鼓起来，手指直了，又弯了，又直了。
江寒蹲下来，抓住他的手腕。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中指，往上一掰。关节响了，手指直了。食指，掰直了。无名指，掰直了。小指，掰直了。大拇指，也掰直了。五根手指全掰直了，垂在膝盖上，不动了。他从腰间解下铁丝，很细，很硬，是之前捆东西剩下的。他把铁丝缠在司徒刑的手腕上，绕了两圈，拽紧。又缠了一圈，拽紧。手腕被绑住了，动不了。他又把铁丝从手腕绕到椅背上，绕了两圈，锁死了。司徒刑靠在椅子上，手被绑着，动不了。他的眼睛还瞪着，嘴还张着，但不叫了。呼吸很重，很急，像跑了很久的马拉松。
江寒站起来，走到监控室。监控室的灯亮着，惨白的，屏幕上全是雪花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手指在键盘上敲，敲了几下，屏幕亮了。画面是D区走廊，时间是五分钟前。苏清站在零号房门口，手垂着，看着那堵墙。墙在动，从中间往外鼓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墙裂了，从裂缝里伸出来的东西是金色的，很亮，像绳子。绳子缠住苏清的手腕，缠住她的腰，缠住她的脚踝。她挣扎了一下，没挣开。绳子把她拽起来，脚离地，往墙的方向拽。墙裂了一条缝，很宽，能过一个人。她被拽进去了，墙合上了，裂缝没了，走廊恢复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寒把画面倒回去，放慢。绳子上的字很清楚，刻在绳子上，一圈一圈的，像螺纹。他认得那些字。司徒家的符文。和司徒刑那枚法印上的字一样，和那枚法印残片上的字一样。他把画面停住，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，关掉屏幕，站起来。
老瞎子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腿在抖。他的眼睛是白的，没有瞳孔，但能感觉到他在看。“北边……北边有东西。很多，很密，像蚂蚁。他们把信号切了，电话打不出去，对讲机也用不了。”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，垂在身侧，像两根干树枝。
江寒没说话。他走到走廊里，走到D区。走廊很长，灯管坏了一半，亮着的那些在闪，惨白的。他走到控制室，推开铁门。控制室很小，只有几平米，墙上挂着一排电闸，红的，绿的，黄的。他走到总闸前面，把闸刀拉下来。灯灭了，走廊暗了。他又把闸刀推上去，灯亮了，比之前更亮，刺眼。警报响了，很尖，很刺耳，在整个监狱里回荡，从D区传到C区，从C区传到B区，从B区传到A区。墙上的喇叭在叫，声音很大，很吵，像有人在喊。
他走到D区的牢房区，走廊两边的铁门关着，门上的小窗是黑的，看不到里面。他蹲下来，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，找到D区的总钥匙，插进墙上的锁孔里，拧了半圈。锁响了，很沉，很闷，像叹气。所有牢房的门栓都弹出来半截，卡在槽里，没全开，也没全关。半锁状态。门开不了，但一推就能开。他站起来，把钥匙挂回腰间，转身往回走。
老瞎子站在走廊口，手扶着墙，腿还在抖。“你疯了。把他们放出来，监狱就炸了。”
江寒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没停。“不放。半锁。外面的人进来，他们就出去。外面的人不来，他们就在里面待着。”
他走回值班室，坐在椅子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，他拍了一下，灰扬起来，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战备状态：一级。D区囚犯：半锁。通讯：切断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，很安静，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。北边的山在雾里，灰的，看不清。山脚下有路，弯弯曲曲的，通往山后面。他看了很久，把眼睛闭上了。司徒刑靠在椅子上，手被绑着，头垂着，呼吸很稳，很平。他的手指不抖了，弯也不反了，直直地放在膝盖上，像假肢。老瞎子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也没走。他站在那里，手垂着，像一根立在门口的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