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边的墙炸了。不是慢慢塌，是炸，从墙根往上炸，砖飞起来，灰扬起来，碎石打在铁门上，叮叮当当的，像下雨。第一声炸的时候，江寒站在值班室窗边，看着墙根冒出一团火光，红的，很亮，在灰蒙蒙的雾里像一盏灯。第二声炸的时候，墙裂了，从墙根往上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第三声炸的时候，墙塌了，砖掉了一地，灰扬起来，像雾。
他转身，走下楼梯。脚踩在台阶上，每一步都很沉。走到院子里的时候，灰还没散，呛得嗓子疼。他站在院子中央，看着那堵塌掉的墙。缺口很大，能过一辆车。缺口外面是雾，白的，很浓，像棉絮。雾里有光，红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从雾里走出来的第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袍，很旧，袖口磨毛了，下摆拖在地上，沾了泥。他的头发是白的，很长，用一根木簪子别着，脸上全是褶子，眼睛很小，眯着，像在笑又不像。他站在土丘上，手背在身后，看着监狱，看着塌掉的墙，看着江寒。
“交出苏澈。交出典狱长印章。”他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，很沉，很稳，像敲钟。“十分钟。不交，洗地。”
江寒没回答。他转身，走到墙角，那里有一把铁锹，之前那四个特勤队留下的，上面还沾着黑血和泥浆，干了，硬了，像锈。他把铁锹从地上捡起来，握在手里，掂了掂。铁锹很沉，木柄很滑，握上去像握着一根冰棍。他转身，走回缺口处，站在那里，铁锹杵在地上，锹头插进碎砖里，稳了。
雾里的人动了。从雾里走出来的不是人，是纸。白的，很薄，剪成人形，有胳膊有腿，有头有脸。脸上画着眼睛，黑的，很大，没有瞳孔，嘴是红的，翘着，像在笑。它们手里拿着刀，纸做的，但刀刃是亮的，在雾里反光。它们跑得很快，脚踩在碎砖上，没声音，像踩在棉花上。第一个冲进缺口，刀举过头顶，往下劈。江寒侧身，刀擦着肩膀过去，纸做的，但划在衣服上，划了一道口子。他把铁锹横过来，拍在纸人腰上。纸人断了，从腰那里断成两截，上半截飞出去，摔在地上，碎了。下半截还站着，晃了两下，倒了。
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四个。它们从缺口涌进来，像潮水，密密麻麻的，看不清有多少。江寒站在缺口中间，铁锹横在身前，左右扫。扫左边，断两个。扫右边，断三个。扫中间，断一排。断掉的纸人掉在地上，不动了，但它们在鼓，从里面往外鼓，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纸被撑破了，露出来的东西是黑的，很细，像沙子。沙子炸了，火是红的，很亮，很烫。江寒被气浪推着往后退了两步，脚踩在碎砖上，滑了一下，没倒。铁锹还握在手里，锹头黑了，木柄烫手，他没松。
主楼的玻璃全碎了。从一楼到四楼，从左边到右边，全碎了。玻璃渣子飞出来，落在地上，叮叮当当的，像下雨。墙上的裂缝也扩大了，从窗台往下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树根。地下三层的封印在震，从脚底下往上震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从裂缝里冒出来的东西是黑的，很稠，像油，顺着墙往下淌，淌到地上，汇成一摊。
莫索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的燕尾服是黑的，很旧，袖口磨毛了，领口裂了一道口子。他的眼睛被铁水封着，看不到瞳孔，但能感觉到他在看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影，灰的，很淡，像烟。它们飘着走，脚不沾地，从排水管里钻进去，从墙缝里钻进去，从地下管网里钻进去。雾外面传来声音，很闷，很沉，像打雷。是爆炸声，但不是墙被炸的声音，是箱子被炸的声音。弹药补给箱。火光从雾里透出来，红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雾里的人开始往后退，纸人不冲了，站在缺口外面，不动了。那个穿灰袍的老头还站在土丘上，手背在身后，看着监狱，看着江寒，看着塌掉的墙。他的嘴张开了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江寒把铁锹从地上拔出来，扛在肩上，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那个老头。“十分钟到了。东西没交，地也没洗。你们的东西炸了，人也退了。还打不打？”老头没说话。他站在土丘上，手背在身后，看着江寒，看了很久。转身，走进雾里，不见了。纸人也退了，从缺口往外退，像退潮。雾散了，天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墙塌了，砖碎了一地，灰还在飘。缺口外面是荒地，草是黄的，倒了一片。
江寒走回值班室，把铁锹靠在门边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和血，他拍了一下，灰扬起来，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北墙，受损。地下三层封印，松动。状态：待修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监狱悬在半空，很安静，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那片塌掉的墙，看了很久，把眼睛闭上了。莫索站在门口，手垂着，燕尾服上沾了灰。他没进来，也没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