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区的铁门在震。不是被砸的，是从里面往外撑，门板在变形，铰链在响，螺丝在松。江寒站在走廊口，看着那扇门。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是灰的，指甲很长，是黑的，在空气中抓。门被撑开了，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很高，没有头。脖子上面是平的，切口很整齐，像被刀切过的豆腐。它的身体是灰的，很瘦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搓衣板。手里提着一把刀，很宽，很厚，刀刃上有缺口，缺口里嵌着黑色的东西，干了的，不知道是什么。断首鬼将。D区的新霸主。它站在那里，刀垂在地上，刀尖划着地面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江寒往前走了一步。断首鬼将把刀举起来，刀尖对着他的胸口。他没停，继续走。走到鬼将面前，伸手，抓住它的脖子。手是硬的，白的，像石头，但能抓住。他把鬼将按在墙上，后背撞在墙上，灰从墙上掉下来，扬了一头。鬼将挣扎，刀砍过来，砍在他肩膀上，刀没砍进去，被弹开了。他的右手扣住鬼将的脖子，左手从大氅里掏出一枚徽章，黑的，上面刻着“巡逻”两个字。他把徽章按在鬼将胸口，按进肉里。
徽章嵌进去的时候，鬼将的身体抖了一下。它的衣服变了，从灰布变成黑色，从黑色变成警服的样式，领口有编号，胸口有徽章。刀也变了，刀刃上镀了一层黑光，很亮，在灯光下反光。鬼将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，看着自己的刀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不抖了，刀也不抖了。它站在那里，像一根柱子。
院子里的灯灭了。不是灯泡坏了，是电压不稳，从亮到暗，从暗到灭，又从灭到亮。亮的时候，天上多了东西——云，黑的，很厚，很低，压在屋顶上。云里有光，紫的，在闪，像蛇。雷声从云里传下来，很沉，很闷，像打鼓。玄机子站在云下面，手里握着一面旗，黄的，上面画着符文，红的。他把旗举起来，对着监狱。云里的光聚在一起，凝成一道，很粗，很亮，对着屋顶劈下来。
江寒站在控制室里，手按在总闸上。闸刀是红的，很粗，拉的时候很沉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了。他把闸刀拉到底，卡在槽里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防御力场变了，从墙移到人，从静态变成动态。光从墙里抽出来，灌进鬼将身上，灌进它的刀里。刀上的黑光更亮了，亮得刺眼。鬼将站在缺口处，抬头看着天上的雷。雷落下来了，紫的，很粗，对着它的头劈。它把刀举起来，刀刃迎着雷。雷劈在刀上，炸了，火花四溅，像烟花。鬼将的脚陷进地里，膝盖弯了，腰也弯了，但没倒。它把刀往前推，雷被推回去了，从刀尖往天上走，走到云里，云炸了，散了，天亮了。
玄机子站在土丘上，手里的旗烧了，从旗杆往上烧，烧到手指，烫得他松开手，旗掉在地上，化成灰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脚踩在碎石上，滑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他身后站着几个人，穿着灰袍，和剑老一样的袍子。手里拿着法器，有的拿剑，有的拿铃，有的拿幡。他们看着鬼将从缺口里冲出来，刀举过头顶，对着他们冲过来。跑在最前面的人举剑挡，剑被刀砍断了，人也被砍断了。第二个人举铃挡，铃碎了，人也碎了。第三个人转身跑，跑了两步，被刀砍在背上，趴在地上，不动了。剩下的人往后退，退到土丘下面，挤在一起，像被围住的羊。
鬼将站在土丘上，刀垂在身侧，刀刃上滴着血，红的，滴在土里，洇开了。它转身，看着江寒。江寒站在控制室门口，手垂着，看着它。“杀一个，减十年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鬼将转身，刀举起来，对着那些挤在一起的人。那些人开始跑，往雾里跑，往山后面跑。鬼将跟在后面，跑得很快，脚踩在地上，没声音。它追上去，刀砍在最后一个人背上，那个人趴下了。又追上一个，刀砍在腰上，断了。又追上一个，刀砍在腿上，倒了。雾里传来叫声，很尖，很细，像哨子。叫了几声，没了。雾散了，土丘上没人了，只剩几摊血，和碎掉的法器。
鬼将从雾里走出来，刀垂在身侧，刀刃上全是血，滴了一路。它走到缺口处，停下来，站在那里，像一根柱子。江寒从控制室走出来，站在它面前。鬼将低头看着他，没头，看不到脸，但能感觉到它在看。他从大氅里掏出一本册子，翻开，找到鬼将的名字，在刑期那一栏划了一笔。一百年变成九十年。他把册子合上，塞回大氅里。
转身，走回值班室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鬼将。“缺口，守好。进来一个，减一年。跑一个，加十年。”鬼将没说话。它站在缺口处，刀插在地上，手按在刀柄上，像一尊雕像。
值班室的门开着，灯亮着，惨白的。他走进去，坐在椅子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和血，他拍了一下，灰扬起来，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断首鬼将，已武装。刑期：减十年。状态：守备中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，很安静，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那片塌掉的墙。鬼将还站在那里，刀插在地上，手按着刀柄，没动。他看着那个身影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闭上了。莫索从阴影里走出来，站在门口，燕尾服上沾了灰。他没进来，也没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