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首鬼将的身体开始膨胀。不是慢慢胀,是炸,从肩膀往外撑,衣服被撑破了,露出来的肌肉是灰的,很硬,像石头。它长到三米高的时候,停了。头还是没有,脖子上是平的,但脖子上面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光,暗金色的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脖子上面烧,烧出一个轮廓,是头盔的形状,没有脸,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洞,洞里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它把刀从地上拔起来,刀也变了,从一米长变成两米长,刀刃上的黑光更亮了,亮得刺眼。
它走进阵里。雷从天上劈下来,紫的,很粗,劈在它身上。它没躲,雷劈在肩膀上,肩膀上的衣服亮了,暗金色的,把雷吸进去了。雷没了,衣服上的光更亮了。又一道雷劈下来,劈在背上,也被吸了。第三道,第四道,第五道。雷越来越密,越来越亮,劈在它身上像雨打在铁皮上,噗噗响。它站在阵中央,刀举起来,对着阵旗的方向砍下去。刀光很亮,很宽,扫过阵旗,旗杆断了,旗面碎了,碎布在风里飘。站在旗杆边上的人也被扫到了,从腰那里断成两截,上半截飞出去,摔在地上,不动了。下半截还站着,晃了两下,倒了。
玄机子站在阵后面,手里握着六根锥子,铁的,很细,很长,上面刻着字。他把锥子甩出去,锥子在空中转了几圈,对着鬼将的关节飞过去。第一根钉在膝盖上,没钉进去,被弹开了。第二根钉在肘部,也没钉进去。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,第六根,全被弹开了,掉在地上,叮叮当当的,像硬币。
天上有光,红的,很亮,从监狱的方向射过来,落在鬼将脚下。光在地上炸开,形成一个圈,圈很大,把鬼将罩在里面。鬼将站在圈里,刀横在身前。玄机子又从袖子里掏出六根锥子,甩出去。锥子飞到圈边的时候,停了,像撞在玻璃上,掉在地上。他又掏,又甩,又掉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踩在碎石上,滑了一下。
鬼将从圈里冲出来,刀举过头顶,对着玄机子砍。玄机子往旁边闪,刀擦着肩膀过去,砍在地上,地面裂了,碎石飞起来,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稳住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,黄的,上面画着红的字。他把符贴在胸口,符烧了,火是红的,烫得他龇牙。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实体变透明,从透明变看不见。鬼将的刀又砍过来,砍在空处,没砍到人。它停下来,站在空地中央,刀垂在地上,不动了。
剑老从土丘后面走出来,手里握着拐杖,木头的,很旧,上面刻着字。他把拐杖举起来,对着监狱的方向。拐杖头上冒烟,白的,很浓,很呛。烟往监狱的方向飘,飘过缺口,飘进院子里。烟碰到墙的时候,墙开始化,灰皮一块一块地掉,露出来的砖是黑的,软的,像被泡过的饼干。墙上的裂缝也扩大了,从墙根往上爬,一条一条的,像树根。
江寒站在指挥塔上,低头看着那些烟。烟很浓,很白,看不到里面的东西,但能闻到味道——很呛,像烧塑料,又像烧骨头。他的眼睛开始疼,从眼角往里疼,像被针扎。他把大氅的领口翻起来,捂住口鼻,烟被挡住了,但眼睛还在疼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印章,印章在抖,从手心往手指抖,像要掉。印章上的光在暗,从亮金变成暗金,从暗金变成灰色。
鬼将从缺口外走进来,刀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深沟。它走到烟里,烟缠住它的腿,缠住它的腰,缠住它的脖子。它的衣服开始化,从黑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透明。它停下来,站在烟里,不动了。刀从手里滑下去,砸在地上,弹了一下,不动了。它的身体在缩,从三米缩到两米五,从两米五缩到两米。脖子上的光也暗了,头盔没了,只剩一片黑。
江寒从指挥塔上跳下来,脚落在地上的时候,膝盖弯了一下,卸了力。他站在烟里,烟很呛,眼睛睁不开。他闭着眼,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脚踢到一样东西,是刀,鬼将的刀。他弯腰捡起来,刀很沉,很凉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。他把刀举起来,对着烟的方向砍。刀砍在空处,没砍到东西。他又砍了一下,还是没砍到。他把刀插在地上,从大氅里掏出印章,举起来。
印章亮了。暗金色的,很暗,在白色的烟里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。光从印章里射出来,照在烟上,烟开始散,从浓变淡,从淡变薄。烟散了,露出来的地是灰的,草是黄的,倒了一片。鬼将站在地中央,身体缩回正常大小,衣服没了,光着膀子,胸口的徽章还在,暗金色的,很暗。它站在那里,手垂着,像一根柱子。
剑老站在土丘上,拐杖还举着,但杖头不冒烟了。他低头看着拐杖,杖头裂了,从中间往下裂,一条一条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他把拐杖扔在地上,转身,走进雾里。玄机子也从雾里走出来,跟在剑老后面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沉。他们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雾也散了,天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
江寒站在缺口处,把刀递给鬼将。鬼将接过刀,刀在它手里亮了,黑光从刀柄往刀刃上走,走到刀尖,停了。它的衣服又长出来了,黑的,和之前一样。它站在缺口处,刀插在地上,手按在刀柄上,像一尊雕像。
江寒转身,走回值班室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鬼将。“守好。进来一个,减一年。跑一个,加十年。”鬼将没说话。它站在那里,刀插在地上,手按着刀柄,没动。
值班室的门开着,灯亮着,惨白的。他走进去,坐在椅子上,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大氅上全是灰和血,他拍了一下,灰扬起来,在灯光下飘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,从边缘往中心蔓延,很细,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,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断首鬼将,守备中。刑期:减二十年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监狱悬在半空,很安静,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片塌掉的墙,鬼将还站在那里,刀插在地上,手按着刀柄,没动。他看着那个身影,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