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碎片散了一地，有的扎在泥里，有的挂在塔吊的铁架上，有的飞到了屋顶。江寒踩着碎砖和铁皮，走到舱门边上。门是歪的，铰链断了，半挂在机身上。他用铁锹撬开门，里面坐着一个人——剑老。灰布长袍，白头发，木簪子，和之前一模一样。他坐在座位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闭着，像睡着了。
江寒伸手抓他的肩膀。手指碰到衣服的时候，手感不对——不是布，是纸，很糙，很硬，像马粪纸。剑老的身体开始裂，从肩膀往下裂，一块一块地掉，像被拆散的纸箱。碎片在空中飘，不往下落，像被风吹散的雪花。每片纸上都画着符文，红的，很亮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血。符文在闪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“锁魂印。”江寒把铁锹插在地上，转身往主楼跑。脚踩在碎砖上，滑了一下，没倒。他跑进侧门，走廊的灯全亮了，惨白的，照出墙上的裂缝和地上的灰。他跑到电梯口，按了一下按钮，电梯没反应。又按了一下，还是没反应。他把手按在控制面板上，字从指尖流出来，暗金色的，渗进面板里。面板亮了，屏幕上多了一行字——“电梯已封锁。楼梯已封锁。禁行区已开启。”他把手收回来，转身往楼梯口跑。楼梯口的门关着，铁门，很厚。他推了一下，没动。又推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他把手按在门上，字流进去，门开了，门轴没响，铰链没动，像被风吹开的。
门后面是楼梯，很窄，很陡。他往上跑，脚踩在台阶上，每一步都很沉。跑到二楼的时候，停下来。通风管道里有声音，很轻，很细，像蛇在爬。莫索从管道里钻出来，燕尾服上全是灰，头发也白了。他站在走廊里，手垂着，身体开始化开，从人形变成红光，从红光变成烟，黑的，很浓。烟灌进管道里，从二楼灌到三楼，从三楼灌到四楼。走廊里全是烟，黑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
能源分发室在四楼走廊尽头。门是铁的，关着。剑老站在门口，手按在门把手上，在拧。门把手是圆的，铁的，很滑，他拧了一下，没动。又拧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——地板是灰色的，很平，和走廊里所有的地板一样。但他的脚踩下去的时候，地板往下沉了半寸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脚底下有光，红的，很暗，在灰蒙蒙的走廊里像一盏快灭的灯。他想把脚抬起来，抬不动。地板裂了，从脚底往下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他的脚陷进去了，从脚踝陷到小腿，从小腿陷到膝盖。他手撑着地面，想把自己拽出来，手也陷进去了。地板塌了，他掉下去了。
水很凉，很凉，像冰。他掉进去的时候，水溅起来，打在脸上，生疼。水是黑的，很稠，像墨，上面飘着一层油。他挣扎，手划着水，脚蹬着水，但水太稠了，划不动，蹬不动。他浮在水面上，头露在外面，大口喘气。水牢很高，墙是石头砌的，很滑，爬不上去。头顶有一个洞，方形的，是地板塌掉之后留下的。光从洞里照进来，很亮，刺眼。他眯着眼，看着那个洞。
江寒站在洞口边上，手里提着一个桶，桶里是白色的粉末，很细，像面粉。他把桶举起来，对着水牢，倒下去。粉末落下去，落在水里，水开始冒泡，咕嘟咕嘟的，像烧开了。剑老的身体开始抖，从手指抖到脚趾，从皮肤抖到骨头。他的脸从白变青，从青变紫，嘴唇发紫，像冻伤的。他的嘴张开，想叫，没叫出来。水不冒泡了，停了，水面平了，像一面镜子。他浮在水面上，不动了。
江寒站在洞口边上，低头看着水里的剑老。他的头发散了，木簪子掉了，浮在水面上，像一根小木棍。他的袍子湿了，贴在身上，露出里面的身体，很瘦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搓衣板。他的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
江寒转身，走回值班室。莫索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，燕尾服上全是灰，头发也白了，但眼睛还是亮的，金色的，在灯光下闪。他跟在江寒后面，脚步很轻，没有声音。
值班室的门开着，灯亮着，惨白的。江寒走进去，坐在椅子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烧焦了半边，挂在衣架上像一块破布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剑老，已收押。关押地点：禁闭水牢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，很安静，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那片废墟。塔吊倒了，直升机碎了，碎片散了一地。墙外面的雾散了，能看到远处的山，灰的，很高，山顶有雪，白的。他看了很久，把眼睛闭上了。莫索站在门口，手垂着，没进来，也没走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根立在门口的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