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相缩回去的时候，江寒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扎了根。不是钩子，是更细的东西，像头发丝，从皮肤上的黑字里长出来，顺着血管往里爬，往心脏的方向爬。他咬碎舌尖，血从嘴角淌下来，铁锈味在嘴里炸开。疼，但清醒了。那些丝线缩了一下，又往外爬，他咬着牙，把那些黑字往心脏里压。字在皮肤底下流，从肩膀流到胸口，从胸口流到心脏，在心脏外面绕了一圈，停了。他的身体开始缩，从两米五缩回正常大小。皮肤上的字也暗了，从亮金变成暗金，从暗金变成灰色，最后只剩下一些若隐若现的黑纹，像纹身，又像疤。
祭坛开始塌。不是慢慢塌，是从中心往下沉，像被抽走了地基。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，掉进裂缝里，很久才听到响声。裂缝从祭坛往外蔓延，一条一条的，像树根，延伸到脚底下。江寒弯腰，左手夹起苏清，右手拽住司徒乾的衣领。苏清很轻，夹在腋下像夹一捆干柴。司徒乾更轻，像一具空壳。他按了一下胸口的徽章，光从徽章里射出来，金色的，在空气中铺成一条路。路很窄，悬在裂缝上面，像桥。他踩上去，脚下的光是实的，不晃。他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很稳。身后的石头往下掉，掉进黑暗里，溅起灰，但灰碰到光的时候，停了，悬在半空，像被冻住的雪花。
走到出口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很大，很圆，挂在头顶，惨白的，照出荒野上的草，黄的，倒了一片。风很大，吹得草沙沙响。他把苏清放在地上，把司徒乾扔在旁边。司徒乾趴在地上，脸朝下，不动了。
草丛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风，是蛇，很多，红的，身上有黑斑，头是三角的，嘴里吐着信子。它们从草丛里窜出来，腾空跃起，嘴张着，毒牙很长，很亮。江寒从腰间抽出警棍，举起来，没打。蛇在空中的时候，停了。不是自己停的，是被什么东西拽住的。空气变重了，从上面往下压，蛇被压在地上，摔成肉饼。血溅了一地，红的，很稠，腥味很重。
草丛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。穿着红色的旗袍，开叉很高，露出大腿。头发是黑的，很长，披在肩上。脸很白，嘴唇很红，眼睛是绿的，像猫。她站在草丛边上，低头看着那些死蛇，又抬头看着江寒。“你杀了我的蛇。”声音很细，很柔，像在撒娇。
江寒没说话。他把警棍插回腰间，往前走了一步。女人往后退了一步，从指尖咬破一个口子，血从指尖渗出来，红的，很亮。她把手指按在空气中，血在空中画了一个符，红的，很亮。她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实体变透明，从透明变看不见。江寒对着她消失的地方伸手，虚握。“禁行。”空气硬了，像铁。女人的身体从空气中弹出来，摔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趴着。她的旗袍破了，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，骨头断了，胳膊歪着，腿也歪着。她的嘴张开，想叫，没叫出来。
江寒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抓住她的头发，把她的脸抬起来。她的脸白了，嘴唇紫了，眼睛里的绿光也灭了，变成灰色。他低头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据点在哪？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女人的嘴动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。“城东……废车场……地下室……”声音断了，眼睛闭上了，头歪了，不动了。
江寒松开手，站起来。转身，走到苏清身边。苏清还躺在地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。他弯腰，准备把她抱起来。她的手动了，从胸口抬起来，按在地上，撑着，站起来。动作很硬，像被线牵着的木偶。她的眼睛睁着，但瞳孔是散的，没有聚焦。她转身，往雾里走，脚抬得很高，落得很重，像在踩泥。他伸手抓她的肩膀，她没停，继续走。他的手滑下来，抓住她的手腕。手腕很凉，很硬，像冰。她还在走，拖着他往前走。他用力，把她拽回来。她转过身，脸对着他，眼睛还是散的，嘴微微张开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铜镜。护心铜镜。镜子的背面对着他，上面有字，红的，像血。“欢迎参加午夜派对。”
江寒把铜镜从她手里抽出来。她的手指攥得很紧，他掰了一下，没掰开。又掰了一下，掰开了。手指松开的时候，她的身体软了，靠在他身上，又昏过去了。他把铜镜翻过来，正面是亮的，能照见东西。镜子里有一个人，不是他，是另一个人。穿着白色的裙子，头发很长，脸很白，嘴唇很红。她站在镜子里面，对着他笑。笑了一下，转身，走进雾里，不见了。镜子暗了，不亮了，和普通铜镜一样。
他把铜镜塞进大氅里，把苏清抱起来。她很轻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干柴。他往监狱的方向走。雾很浓，看不清路，他踩着自己的脚印走。走了很久，看到监狱的灯了，惨白的，在雾里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。他加快脚步，走进大门，走进院子，走上台阶。值班室的门开着，灯亮着，惨白的。他把苏清放在床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盖在她身上。大氅烧焦了半边，但还有半边是好的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赤练蛇，已收押。据点：城东废车场地下室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月亮很大，很圆，惨白的，照在院子里。废墟上还有烟，很淡，在月光下飘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闭上了。铜镜在抽屉里，没动。镜子背面那行字还在，红的，很亮，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。他没看，也没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