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医中心的大门是玻璃的，碎了半边，剩下的半边糊着一层红的东西，像血，又不像，干了，发黑。江寒站在门口，把手按在玻璃上，玻璃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他推开没碎的那半边，走进去。大厅里的灯全灭了，只有应急灯还亮着，惨白的，照出地上的碎玻璃和翻倒的椅子。空气里有雾，红的，很淡，从走廊那头飘过来，像烟。雾碰到脸的时候，是凉的，带着一股甜味，像烂掉的水果。
走廊变了。不是之前那条白的、铺着瓷砖的走廊，是灰的，两边是铁门，门上没有窗户，只有编号。D-01，D-02，D-03。和监狱D区一模一样。他往前走，脚踩在地上，声音很脆，像踩在铁板上。走廊很长，看不到头，灯在闪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他停下来，把警帽从头上摘下来，放在导医台上。帽子落下去的时候，光从帽檐底下射出来，金色的，很亮，像探照灯。光扫过走廊，墙上的铁门开始化，像冰在化，露出后面的白瓷砖。地上的铁板也化了，变成白瓷砖，亮的，能照出人影。雾也散了，没了。走廊恢复了，和之前一样，白的，亮的，静的。
从走廊那头跑出来一个人，穿着白大褂，戴着口罩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跑得很快，脚踩在地上，声音很急。跑到江寒面前，停下来，喘气。“江……江警官，苏法医在解剖室……她……她……”他指着走廊尽头，手在抖。江寒看着他的手，手指很长，很细，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的呼吸很急，但节奏很稳，吸气一秒，呼气一秒，一秒不多，一秒不少。和军队里的刺杀操一样稳。
江寒没说话，跟着他走。走到解剖室门口，门开着，里面很暗，只有冷柜的灯亮着，绿的。小王站在门口，侧身，让江寒先进。江寒走进去，站在解剖台前面。台子是空的，冷柜也是关着的，没有人。身后有风，很细，很尖，像针。他没回头，右手往后抓，扣住小王的手腕。小王手里握着一样东西——钉子，铁的，很长，上面刻着字，红的。钉子被他握着，离江寒的后背只有几寸。他用力，想把钉子扎进去，扎不动。江寒的手像铁钳，扣着他的手腕，往里拧。钉子掉转了方向，对着小王自己的手掌。小王的脸白了，嘴张开，想说什么。钉子扎进去了，从掌心穿进去，从手背穿出来。血从伤口里淌出来，红的，滴在地上。小王叫了，声音很尖，很细，像哨子。他的身体开始化，从脚开始，变成水，红的，很稠，在地上淌。水往地漏的方向流，流得很快，像蛇。
江寒从墙角拎起一瓶酒精，拧开盖子，洒在地上。酒精是透明的，很冲，洒在血水上，血水开始冒泡，像烧开了。他站在解剖台边上，低头看着那摊血水。“此处是严禁易燃易爆品区域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血水烧了，火是蓝的，很亮，在白色的瓷砖上跳。水越烧越少，越烧越稠，最后变成一块硬的，透明的，像玻璃。小王没了，地上只剩一块结晶体，方方正正的，像砖头。
江寒弯腰，从地上捡起那块结晶体，放在解剖台上。转身，走到冷柜前面，拉开柜门。柜子里是空的，只有一张纸条，折着的，放在架子上。他把纸条拿出来，展开。“东街馄饨铺。”字是钢笔写的，很工整，一笔一划的，像练过书法。他把纸条塞进大氅里，走出解剖室。走廊的灯全亮了，惨白的，照出地上的脚印。小王的脚印，从走廊那头跑过来，到解剖室门口，没了。他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串脚印，更小，更浅，是女人的。苏清的。脚印从解剖室门口往走廊另一头走，走到楼梯口，下了楼。他跟着脚印走，走到一楼大厅，脚印出了大门，往街上去了。街上很暗，路灯灭了一半，亮着的那些在闪，惨白的。脚印在街上走了一段，拐进一条巷子，没了。
他开车往东街走。东街在城东，很旧，路很窄，两边的楼很高，把天遮住了。街角有一个摊子，推车的，上面支着棚子，棚子底下挂着一盏灯，黄的，很暗。摊子后面站着一个人，很矮，很瘦，穿着一件灰布褂子，袖口卷到肘部，露出来的手臂很细，像干树枝。他在揉面，手在面盆里搅，面很白，很软，在他手里翻来翻去。江寒把车停在路边，走过去，坐在摊子前面的长凳上。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从锅里捞出一碗馄饨，放在他面前。碗是白的，很旧，边上有缺口。馄饨在汤里漂着，皮很薄，能看到里面的肉馅。汤是清的，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。他低头吃了一口，汤很鲜，很烫。吃到碗底的时候，筷子碰到一样东西，硬的。他用筷子夹出来，是一颗珠子，白的，很亮，像珍珠。珠子上面刻着字，很小，密密麻麻的。“血符教。”
陈老头把面盆放下，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根烟，点上。烟是自卷的，很粗，烟叶很劣，呛得他咳嗽。他咳了两声，把烟夹在手指间，看着江寒。“苏家的丫头，血脉很纯。血符教要拿她开阵。阴阳逆转阵，把城里的亡魂全放出来。”他吸了一口烟，烟从鼻孔里冒出来，白的，很浓。“你刚才在法医中心用了规则。监狱那边的力场被你抽走了，他们在那边搭了个镜像监狱。你回去的时候，小心点。”
街尽头的钟楼响了。十二声，很沉，很闷，像打雷。路灯全灭了，街上黑了。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光是绿的，很暗，像磷火。磷火在空气中飘，像萤火虫，很密，很多，把街照得像坟场。钟楼的指针在倒转，从十二往十一走，从十一往十走，从十往九走。越转越快，像风扇。
江寒把碗放下，站起来。陈老头还坐在那里，烟还夹在手指间，烟灰很长，没掉。他看着江寒，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。江寒转身，往车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陈老头。“碗底下那颗珠子，哪来的？”陈老头把烟按在桌上，灭了。“死人身上捡的。”他站起来，把凳子收起来，把棚子收了，把车推走了。街角空了，只剩那盏灯还挂着，黄的，很暗，在风里晃。
江寒坐进车里，发动引擎。车灯亮了，照出前面的路，很窄，很暗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往监狱的方向开。后视镜里，街角的灯灭了，街全黑了，只剩钟楼上的指针还在转，越转越快，像要飞出去。他没看，把眼睛转回来，看着前面的路。手背上的倒计时没了，但皮肤上的黑纹还在，从手腕一直爬到手指，像纹身。他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