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关上的瞬间，车厢里的灯亮了。不是日光灯，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，挂在车顶，一根电线连着，晃来晃去。灯泡很暗，发黄，照出座位上那些人——不，那些东西。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能看到后面的椅背，能看到车窗外的雾。穿着旧式的衣服，有的穿长衫，有的穿旗袍，有的穿中山装，全是灰的，像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人。它们坐在座位上，不动，也不看人，低着头，像在睡觉。
苏清跟在江寒后面上车，脚踩在踏板上，声音很脆。她站在车门边上，手扶着栏杆，看着那些半透明的人。她的脸白了，嘴唇也白了，手在抖，但没叫。江寒往前走，经过一排一排的座位，走到司机位旁边。司机坐在椅子上，手放在方向盘上，手指缝在方向盘上，线是黑的，很粗，从手指缝进去，从手背穿出来，绕在方向盘上，缠了好几圈。司机的脸是灰的，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开，像在说什么。他的胸口不动，没有呼吸，已经死了很久了。
江寒从口袋里掏出袖章，黑的，上面印着“狱警”两个字。他把袖章扣在投币箱上，投币箱是铁的，很旧，上面全是锈。袖章扣上去的时候，亮了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投币箱开始响，叮叮当当的，像硬币掉进去的声音。车头灯亮了，照出前面的路——不是路，是雾，很浓，很白，像棉絮。车开始动，往前开，开进雾里。方向盘在自己转，往左打，往右打，没人握。司机的还缝在上面，但手不动，是方向盘在自己动。
车里的灯开始闪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座位上那些半透明的人开始动，头抬起来了，眼睛睁开了。它们的眼睛是白的，没有瞳孔，像煮熟的鸡蛋。它们看着江寒，看着苏清，看着车门。有一个站起来，身体在晃，像站不稳。第二个也站起来，第三个，第四个，全站起来了。它们往车门的方向走，脚踩在地上，没声音。手伸出来，手指很长，指甲是黑的。
江寒转身，指着车顶上的告示牌。告示牌是铁的，很旧，上面印着字，红色的。“乘客须知。一人一票，对号入座。严禁携带易燃易爆品。严禁与司机交谈。严禁——”字到这里就没了，后面是空的。他把手按在告示牌上，字从指尖流出来，暗金色的，渗进铁里。告示牌上的字变了。“监狱放风守则。第一条，服从指挥。第二条，原地蹲下。第三条，报数。”
字写完的时候，车厢里的灯不闪了，稳了。那些半透明的人不动了，手垂着，脚也停了。它们蹲下去，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全蹲下去了。手抱着头，蹲在地上，像被抓住的犯人。它们的嘴张开，声音很轻，很齐。“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……”数到三十七的时候，停了。车厢里安静了，只有报数的声音在空气中飘。
车开始震，从轮子往上震，像要散架。方向盘转得更快了，往左打死，往右打死，像在找路。车头灯照到的东西变了，不是雾，是墙，很厚，是水泥的，上面全是裂缝。车撞上去，墙碎了，砖飞起来，灰扬起来，像雾。车开进去了，里面很暗，很大，是空的。天花板很高，上面挂着灯，黄的，很暗，照出地上的东西——油，黑的，很稠，在地上淌。墙边堆着轮胎，旧的，磨平了，有的瘪了，有的还鼓着。中间有一口锅，很大，很黑，架在铁架子上，底下烧着火，火是蓝的，很亮。锅里煮着东西，黑的，很稠，冒着泡，咕嘟咕嘟的，像在煮沥青。锅边上站着一个人，很矮，很瘦，穿着一件灰布褂子，袖口卷到肘部。陈老头。
他把锅盖掀开，盖子飞起来，在空中转了几圈，落在地上，弹了两下，不动了。从锅里喷出来的东西是纸，很多，黄的，上面画着红的字，在空气中飘，像雪花。纸往车门的方向飞，堵在门口，一张叠一张，像砌墙。车门被堵住了，推不开。
江寒从车窗翻出去，脚踩在地上，油溅起来，打在裤腿上，黑的，很稠。他伸手，抓住一张纸，纸在他手里烧了，火是红的，很亮。字从纸面上浮起来，暗金色的，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，爬到手腕，爬到手臂。纸化成灰，从指缝里漏下去。他往前走，每一步都踩在纸上，纸在他脚下碎了，变成粉末。他走到锅前面，陈老头往后退了一步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红的，很小，在跳，像心脏。他把心脏举起来，对着江寒。
江寒停下来，看着那颗心脏。心脏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快，像马达。他看着陈老头，陈老头也看着他，手在抖，心脏也在抖。江寒蹲下来，手按在地上。字从指尖流出来，暗金色的，渗进地面。地面开始变，从灰色变成黑色，从黑色变成铁色，从铁色变成透明。透明的地底下有光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像埋在地里的灯。光从地底下往上照，照在车轮上，照在轮胎上，照在锅上。锅不冒泡了，火也灭了。陈老头手里的心脏不跳了，停了，像一块石头。
陈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心脏，又抬头看着江寒。他把心脏扔在地上，转身跑。跑了两步，脚底打滑，摔在地上，膝盖磕在油里，溅起来，打在脸上。他趴在地上，手撑着地面，想爬起来，爬不起来。他趴在那里，不动了。江寒走过去，弯腰，从地上捡起那颗心脏。心脏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他把心脏翻过来，背面刻着字，很小，密密麻麻的。“血符教，掌教信物。”他把心脏塞进大氅里，转身走回车上。苏清还站在车门边上，手扶着栏杆，脸还是白的，但手不抖了。他上车，把车门上的纸撕掉，纸碎了，掉在地上，化成灰。车门开了，他走下去，苏清跟在后面。
车里的灯灭了，灯泡不晃了，那些半透明的人也不动了，蹲在地上，手抱着头，像睡着了一样。江寒站在车外面，看着那辆车，车头灯还亮着，照出前面的墙，墙是水泥的，很厚，上面全是裂缝。他转身，往外面走。苏清跟在后面，脚步很轻。他们走出修车厂，走到烂尾楼外面。天已经亮了，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他站在门口，从大氅里掏出万能密钥，放在手里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午夜派对，已捣毁。收容生魂：三十七名。状态：待安置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往车的方向走。苏清跟在后面，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