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头的身体被拉长了。不是慢慢拉，是像橡皮筋一样被拽着，从脚踝往上，一节一节地变细。他的腿已经不像腿了，像两根被拧过的麻花，皮皱在一起，骨头在皮下凸出来，一节一节的，像糖葫芦。他的腰也细了，从两尺缩成一尺半，从一尺半缩成一尺。他的嘴张着，想叫，叫不出来。喉咙里只有气，嘶嘶的，像漏气的轮胎。
江寒的手还抓着他的脚踝，没松。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警棍，捅进暗门的缝隙里，卡住门框。门里的手也在拽，指甲嵌进陈老头的头皮里，血从头顶淌下来，糊了一脸。他的脸被拉长了，下巴快贴到胸口，鼻子被扯歪了，眼睛被拉成一条缝。
空间开始碎。不是裂，是碎，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。从暗门开始往外碎，一块一块的，边缘很利，在空气中飘。碎片里有光，红的，很亮，刺眼。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风很急，很冷，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江寒的身体被吸住了，往前倾，脚在地上滑，铁板被他蹬出两道沟。他松开陈老头的脚踝，反手揽住苏清的腰。苏清很轻，揽在怀里像揽一捆干柴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脚踩在碎片上，碎片碎了，化成粉末。又迈了一步，踩进暗门里。
门里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风很大，吹得眼睛睁不开。他闭着眼，往前走。脚踩在虚空里，没底，往下掉。他收紧手臂，把苏清搂得更紧。下坠很快，风在耳边叫，像有人在吹哨子。他的背撞到东西了，硬的，很凉，是泥土。他松开手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卸了力。苏清摔在他旁边，趴着，咳嗽。
天是黑的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。周围是树，很高，很密，叶子是黑的，像被墨染过。地上是泥，湿的，很黏，踩上去脚会陷进去。空气里有一股味道，很重，像腐烂的木头，又像烧过的纸钱。
陈老头摔在他旁边，只剩半截了。从腰往下没了，断口是平的，像被刀切的，没有血，只有黑色的液体，很稠，从断口里淌出来，滴在泥里，冒烟。他的嘴还在动，在说什么，没声音。泥里有东西在动，黑色的，很细，像头发，从地底下钻出来，缠住他的手臂，缠住他的脖子，缠住他的脸。他被拖进去了，像被水吞没的，没挣扎，也没叫。泥面平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树后面有声音。很沉，很闷，像狗叫，但比狗叫大。从树后面冲出来的东西很大，两米高，浑身是毛，灰的，很脏，上面沾着泥和烂叶子。它的脸是烂的，鼻子没了，嘴歪着，露出来的牙齿很长，很尖，是黄的。它张开嘴，对着江寒的喉咙咬过来。嘴很大，能塞进一个头。
江寒在地上滚了一下，手从腰间解下锁链，很细，很长，是铁的。他把锁链甩出去，链头钻进狗嘴里，缠住舌头，绕了两圈，从嘴角穿出来。他拽紧，狗嘴合不上了，张着，口水从嘴角淌下来，滴在地上。狗甩头，想把锁链甩掉，甩不掉。它往后退，江寒被拽着往前滑，脚在泥里犁出两道沟。他稳住，脚蹬着地，把锁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，拽紧。狗站住了，头低着，嘴张着，不动了。
狗背上有人。不是骑着的，是站着的，脚踩在狗背上，很稳，像踩在地上。穿着一件旧式的官服，黑的，很旧，袖口磨毛了，下摆拖在地上，沾了泥。手里提着一盏灯，青铜的，很旧，灯罩是玻璃的，裂了，里面点着蜡烛，火是绿的，很暗。他站在狗背上，低头看着江寒，看着苏清，看着那条锁链。他的靴子踩在狗背上，没声音。
江寒手里的警徽亮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暗金色的光，是红的，很亮，刺眼。警徽在他手里震，像要飞出去。他看着那个人，那个人也看着他。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，灯太暗了，只看到一个轮廓——很高，很瘦，肩膀很窄，头很小。那个人从狗背上跳下来，脚落在地上的时候，没声音，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提着灯，往江寒这边走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灯在晃，火在跳，照出地上的泥和草。
江寒把锁链从狗嘴里抽出来，狗趴在地上，不动了。他把锁链缠回腰间，站起来。苏清也从地上爬起来，站在他旁边，手扶着他的胳膊，手指在抖，但没松。
那个人走到他们面前，停下来。灯举高了，照出他的脸——很白，很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眉毛是白的，很长，垂到眼角。他的眼睛是灰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颗石球。他低头看着江寒手里的警徽，看了一会儿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你是谁？”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江寒没回答。他把警徽塞回大氅里，转身，往树外面走。苏清跟在后面，脚踩在泥里，鞋底打滑，走得很慢。他停下来，等她跟上，扶着她，继续走。那个人站在树下面，提着灯，看着他们走，没追，也没说话。灯在风里晃，火在跳，照出他的影子，很长，拖在地上，像一条路。
他们走出树林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前面有一条路，柏油的，很窄，两边是田，麦子已经割了，只剩茬子，黄的，一片一片的。路上停着一辆车，黑的，是江寒的车。他拉开车门，让苏清坐进去，自己坐进驾驶室，发动引擎。车灯亮了，照出前面的路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往监狱的方向开。后视镜里，树林还在，很黑，很高，像一堵墙。灯还在树林里亮着，绿的，很暗，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转回来，看着前面的路。苏清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他没说话，把车开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