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元停在五米外。灯举着，火是绿的，照出他脚底下的泥——湿的，很黏，鞋印陷下去半寸，边缘是齐的，像用刀切的。他把灯挂在旁边的树枝上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。竹简是黑的，很旧，边缘烧焦了，卷曲着，上面的字是红的，像血。他把竹简展开，举起来，对着江寒。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笔，很粗，很长，笔杆是玉的，白的，笔尖是黑的，很细。他把笔举起来，在空气中写。
“江寒。”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，风变了。从北往南吹，很冷，带着一股纸钱烧过的味道。江寒的胸口疼了一下，像被针扎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背上的黑纹在动，从手腕往手指爬，很慢，像虫子。白元的笔又落下去，写第二个字。风更大了，树枝在晃，叶子在掉。江寒的胸口又疼了一下，比刚才更重。
他从怀里掏出红头文件，纸是白的，上面印着字，盖着章，红色的。他把文件举起来，对着白元。“此地已被征收。临时羁押场所。”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工作证，举起来，证是黑的，上面有照片，有编号，有钢印。他的声音很大，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。“你的审判，非法。跨部门执法，无效。”
白元的笔停了。悬在半空，笔尖离竹简只有一寸。墨从笔尖渗出来，滴在竹简上，洇开了，但没形成字。笔尖开始裂，从尖往上裂，一根一根的，像被掰断的牙签。狼毫掉在地上，被风吹散了。笔杆也裂了，从中间往下裂，玉碎了，掉在地上，碎成渣。白元往后退了三步，脚踩在泥里，滑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杆，只剩半截，裂口是毛的，像被掰断的。他的手在抖，从手指抖到手腕，从手腕抖到胳膊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苏清从他身后绕过去。脚踩在泥里，没声音。她走到石碑后面，蹲下来。石碑是灰的，很旧，上面刻着字，看不清了。碑后面贴着一张纸，黄的，上面画着红字。纸在动，像被风吹的，但没风。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纸，纸是湿的，很黏，像胶水。她用指甲抠了一下，纸破了，露出来的字是红的，很亮。她用手术刀挑了一下，纸从碑上撕下来，碎了。碑后面还有一张，同样的纸，同样的字。她撕了。第三张，第四张，第五张。石碑开始晃，从根部往上晃，像要倒。碑上的字变了，从模糊变清楚。“张氏之墓。”碑后面的地裂了，从碑根往下裂，露出来的东西是水泥，灰的，很平，上面有钢筋，生锈了。现代建筑的地基，盖到一半就停了，被草和泥埋了。
白元的身体开始变。官服从袖口往下化，像被火烧的纸，边缘卷曲，发黑，化成灰。露出来的手臂是灰的，很瘦，能看到骨头。他的脸也变了，从白变灰，从灰变透明。眼眶里没有眼珠，是空的，黑漆漆的，像两口枯井。他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江寒往前冲。脚踩在泥里，溅起来，打在裤腿上。他抓住白元的手腕，手指扣住脉门。白元的手很凉，很细，像干树枝。他把白元手里的竹简抽出来，从大氅里掏出印章，盖在上面。“不予通过。”字是红的，很亮，在竹简上像血。竹简烧了，火是黑的，没有烟，从边缘往里烧，卷曲，发黑，化成灰。白元的手松开了，竹简掉在地上，碎了。
江寒松开手。白元往后退了一步，脚踩在碎竹简上，滑了一下，摔在地上。他趴着，手撑着地面，想爬起来，爬不起来。他的官服全化了，露出来的身体是灰的，很瘦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搓衣板。他的腿也没了，从腰往下是空的，断口是平的，没有血。他趴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苏清从石碑后面走出来，手里还握着手术刀，刀尖上沾着纸屑。她站在江寒旁边，看着趴在地上的白元。他的眼睛还睁着，空的，黑漆漆的，看着地面，不动。
江寒弯腰，从地上捡起那盏青铜灯。灯罩裂了，火灭了，灯芯是黑的，烧焦了。他把灯挂在树枝上，转身，往车的方向走。苏清跟在后面，脚踩在泥里，鞋底打滑，走得很慢。他停下来，等她跟上，扶着她，继续走。他们走出墓园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车还停在路边，车门开着，引擎没熄。他坐进驾驶室，苏清坐在旁边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往监狱的方向开。后视镜里，墓园还在，很黑，很高，像一堵墙。树枝上的灯还挂着，绿的，很暗，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转回来，看着前面的路。
苏清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还在抖，但比之前好多了。江寒没说话，把车开快了一点。手背上的黑纹不爬了，停在手腕上，像一圈纹身。他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