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元的魂体缩在物证袋里，像一只被装进塑料袋的青蛙。他的身体还在抖，从手指抖到肩膀，但缩不起来了——袋子太小，他蜷成一团，膝盖顶着下巴，手抱着腿。江寒把袋口扎紧，在封口处贴了一张标签，“临时留置盘问”。他把袋子放在石碑上面，转身看着墓园大门。
门是铁的，很旧，上面全是锈，门轴歪了，门板往下沉，卡在地上，推不动。门外面站着很多，灰的，半透明的，有的缺胳膊，有的没头，有的只剩半截身子。它们挤在门口，想进来，门推不开，从门缝里往里看，眼睛是白的，没有瞳孔。江寒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管，很长，很粗，一头是尖的，插在门缝里，卡住。又从大氅里掏出一块牌子，铁皮的，上面写着字，“监狱重地，严禁聚集”。他把牌子挂在钢管上，牌子在风里晃，叮叮当当的。门外的游魂不挤了，往后退了几步，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牌子，不动了。
从石碑后面钻出来一个人，很瘦，很矮，穿着一件灰布道袍，很旧，袖口磨毛了，下摆拖在地上，沾了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，很旧，边角磨圆了，指针在转，转得很快，像风扇。他跑到江寒面前，嘴张开，想说什么。江寒抓住他的领口，把他从地上拎起来，扔到苏清脚边。他摔在地上，滚了一圈，趴着，咳嗽。罗盘从手里飞出去，掉在泥里，指针还在转，嗡嗡的。
江寒转身，往墓园中心走。地上全是碑，灰的，高的矮的，新的旧的，挤在一起，像种在地里的萝卜。碑上的字看不清了，被风雨磨没了，只剩一些凹痕。走到最里面，有一座大墓，比其他的都大，底座是石头砌的，很高，上面长满了草。墓门是开的，门缝很宽，能过一个人。从门缝里走出来的人穿着白纱，很薄，能看到里面的身体，灰的，很瘦。她的眼睛被红布蒙着，布很旧，边角磨毛了，上面有字，黑的，看不清。她走到江寒面前，跪下去，膝盖砸在石头上，声音很沉。她把手举起来，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，铜的，很旧，是老虎的形状，只有半个，断口是平的。虎符。
江寒弯腰，从她手里拿起来。虎符很沉，很凉，像握着一块冰。他把虎符翻过来，背面有字，很小，密密麻麻的。“第44号监狱，典狱长信物。”字是刻上去的，很深，填了金粉，还在亮。他的手开始烫，从手心往手指烫，黑纹从手腕往上爬，爬到虎符上。虎符亮了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和黑纹的颜色一样。地面也开始亮，从脚底下往外亮，一条一条的，像树根。光顺着碑的底座走，顺着墓门走，顺着围墙走。整座墓园都亮了，像被点着的灯。
游魂开始动。从门口往里面走，排成队，一个接一个，很齐。它们不挤了，不叫了，低着头，看着地面，像在数步子。走到碑前面，停下来，站在碑后面，手垂着，不动了。一个碑后面站一个，多的没有，少的也没有，刚刚好。
江寒转身，走到那个道士面前。道士还趴在地上，手撑着泥，想爬起来。江寒弯腰，抓住他的后领，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他的脚离地，乱蹬，像被拎起来的猫。江寒把他放在碑前面，指着那些碑。“重新编号。从今天起，这里是第44号监狱第一分所。你负责录指纹。”
道士站在碑前面，手垂着，腿在抖。他看着那些碑，看着碑后面的游魂，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苏清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递给他。他接过来，手在抖，本子差点掉了。他翻开本子，从兜里掏出一支笔，笔帽咬在嘴里，笔尖在本子上戳，戳出一个洞。他翻了一页，开始写。1号，张王氏，卒于宣统三年。2号，李守义，卒于民国八年。3号，赵德禄，卒于……
地底下传来声音。很沉，很闷，像有人在敲鼓。咚，咚，咚。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。碑在震，地上的碎石在跳，灰扬起来，像雾。江寒蹲下来，手按在地上。地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，从手指传到手腕，从手腕传到胳膊。他站起来，转身，往墓园外面走。苏清跟在后面，道士也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拿着本子，笔夹在耳朵上。
他们走出墓园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车还停在路边，车门开着，引擎没熄。江寒坐进驾驶室，苏清坐在旁边，道士坐在后面，缩成一团，手抱着膝盖，本子夹在腋下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往监狱的方向开。后视镜里，墓园还在，很黑，很高，像一堵墙。门上的牌子还在，在风里晃，叮叮当当的。碑后面的游魂还站着，手垂着，不动了。地底下的鼓声还在响，咚，咚，咚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像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