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，是突然停的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大墓的裂缝从中间往两边分，很慢，石头磨着石头，声音很尖，像哨子。从裂缝里升起来的东西是青铜的，很旧，上面长满了绿锈。是房子，不，是公堂。很大，很高，有柱子，有台阶，有匾额。匾额上刻着字，金的，很亮，“阴司大堂”。台阶是石头砌的，很宽，很滑，上面有血，干了，发黑。柱子很粗，一人抱不住，上面刻着字，红的，像血。
江寒站在公堂前面，从大氅里掏出卷尺。卷尺是铁的，很旧，上面全是锈。他拉出来，量台阶的宽度，量柱子的间距，量匾额的高度。卷尺在他手里响，咔哒咔哒的，像钟表。苏清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握着探头，贴在空气上，仪器响了，嘀嘀嘀的，很急。屏幕上的数字在跳，从三十七度往下跳，三十度，二十五度，二十度。她的手指白了，嘴唇也白了，手在抖。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踩在碎石上，滑了一下，江寒伸手扶住她，没说话。
从公堂里走出来三个人，穿着官服，黑的，很旧，袖口磨毛了，手里握着棍子，很粗，很长，是铁的，上面刻着字。它们走到江寒面前，棍子举起来，对着他的喉咙。江寒侧身，棍子擦着肩膀过去，划破了衣服，没伤到皮。他伸手，抓住棍子，从对方手里夺过来，棍子在他手里亮了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棍子上的阴气被震散了，像被风吹散的烟。那三个人往后退了一步，手里的棍子没了，手在抖。它们的身体开始化，从脚往上化，像被火烧的蜡烛，化到腰的时候，停了，只剩半截，站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公堂的主座上多了一个人。很高，很瘦，穿着官服，红的，很亮，像血。头上戴着帽子，两边有翅膀，很长，在晃。它的脸是白的，没有血色，眼睛是红的，瞳孔是竖的，像蛇。它低头看着江寒，看着卷尺，看着苏清手里的仪器。它的嘴张开，声音很沉，像从瓮里传出来的。“僭越阴律。私设刑堂。该当何罪？”它从桌上拿起笔，很粗，很长，笔杆是金的，很亮，笔尖是红的，像血。它把笔举起来，对着江寒。
江寒从大氅里把白元拎出来。白元缩在物证袋里，像一只被装进塑料袋的青蛙。他把袋子举起来，对着公堂，对着主座上那个人。“建筑许可证。土地使用权证。出示一下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主座上的人笔停了，悬在半空，没落下去。它的眼睛眯起来了，从竖变横，从横变圆。它把笔放下，手按在桌上，桌是木头的，很厚，上面铺着布，红的。
江寒把白元塞回大氅里，从腰间抽出虎符。虎符是铜的，很旧，上面全是锈。他咬破手指，血从指尖渗出来，红的，很亮。他把血抹在虎符上，虎符亮了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从虎符里射出来，在空气中铺开，像一堵墙。墙很高，很宽，把墓园围住了。从公堂里飞出来的字打在墙上，碎了，化成粉末，被风吹散了。字很多，很密，像雨，打在墙上，噗噗响，打不穿。
苏清走到公堂侧面，蹲下来。那里有一根管子，很粗，是铁的，从公堂底下伸出来，通到地底下。管子在震，嗡嗡嗡的，像有东西在里面跑。她把探头贴在管子上，仪器响了，屏幕上的波形在跳，从低往高跳，从高往低跳，像心电图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江寒面前，指着那根管子。“能量传输导管。通地底。”江寒把卷尺收起来，塞回大氅里。从腰间抽出警棍，很粗，很长，是黑的，上面刻着字。他走到柱子前面，柱子很粗，很滑，上面有字，红的。他把警棍举起来，砸下去。
柱子裂了。从中间往下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公堂开始歪，从左边往右边歪，屋顶的瓦片往下滑，一片一片的，掉在地上，碎了。屏风也倒了，砸在地上，碎成几块。屏风后面有一个人，穿着西装，黑的，很合身，头发是白的，很短，很整齐。他趴在地上，往地底的暗门爬，手撑着地面，膝盖在地上磨，裤子磨破了，皮也磨破了，血从膝盖上渗出来。他爬到暗门边上，手抓着门框，想钻进去。江寒走过去，抓住他的脚踝，把他从门边上拽回来。他趴在地上，脸贴着石头，手垂着，不动了。
公堂不歪了，停了。屋顶的瓦片不掉了，墙也不裂了。主座上那个人不见了，笔也不见了，桌上的布也烧了，化成灰。公堂里空了，只剩几根柱子，还立着。
江寒弯腰，把那个人从地上拎起来。他很轻，像一具空壳。他的脸很白，嘴唇发紫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他的西装口袋里插着一张名片，铜版纸的，很厚，上面印着字。“阴司集团，副总裁，司徒空。”他把名片翻过来，背面还有字，很小。“第44号监狱，地下三层，阴阳路入口。”他把名片塞进大氅里，把那个人扔在地上。那个人趴着，不动了。
苏清站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握着探头。她低头看着那个人，看着他的西装，看着他的白头发。“他是谁？”
江寒没回答。他转身，往墓园外面走。苏清跟在后面，脚步很轻。他们走出墓园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车还停在路边，车门开着，引擎没熄。他坐进驾驶室，苏清坐在旁边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往监狱的方向开。后视镜里，墓园还在，很黑，很高，像一堵墙。公堂歪在那里，像要倒，但没倒。那个人还趴在地上，不动了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转回来，看着前面的路。苏清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他没说话，把车开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