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堂歪得很厉害,柱子斜了,屋顶塌了半边,瓦片碎了一地。江寒踩着台阶往上跑,台阶是石头砌的,很滑,上面有血,干了,发黑。他跑了两步,滑了一下,手撑住台阶,稳住,继续跑。徐宏趴在屏风后面,手抓着门框,半个身子已经钻进暗门里了。江寒抓住他的脚踝,往后拽。徐宏的手指抠着门框,指甲断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在木头上划出几道红印。他被拽出来了,趴在地上,脸贴着石头,手垂着,不动了。
江寒把他翻过来,脸对着天。他的脸很白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他的西装是黑的,很合身,领口别着一枚胸针,银的,很亮。江寒把胸针摘下来,翻到背面,刻着字,很小的——“血符教,外事顾问。”他把胸针塞进大氅里,从主座底下翻出一叠纸,很厚,很旧,边角卷曲,上面盖着章,红的,很亮。“全城引魂令。”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也有字,钢笔写的,很工整。“第44号监狱,地下三层,阴阳路入口。引魂数量,三万七千。”
公堂开始晃。不是歪,是震,从地底下往上震,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首席判官从主座上浮起来,身体在膨胀,从三米长到五米,从五米长到七米。它的脸变了,从白变灰,从灰变黑,眼睛是红的,很亮,像烧红的炭。它把笔举起来,笔尖对着江寒。公堂里的阴气开始往笔尖聚,从柱子、从屋顶、从地面,全往笔尖涌。阴气很浓,很黑,在笔尖上凝成一把剑,很大,很宽,刀刃是黑的,很亮。
江寒把那叠纸扔进火盆里。火盆是铜的,很旧,里面还有火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纸落进去的时候,火炸了,很亮,很烫,烤得脸疼。纸在火里卷曲,发黑,化成灰。公堂不震了,笔尖上的剑散了,阴气从剑上漏出来,像被戳破的气球。判官的身体在缩,从七米缩到五米,从五米缩到三米,从三米缩成一尺,从一尺缩成拳头大。它掉在主座上,弹了两下,滚到桌边,不动了。江寒走过去,捡起来,是一个小人偶,木头的,很轻,脸上有五官,眯着眼,嘴翘着,像在笑。他把人偶塞进大氅里。
徐宏趴在地上,嘴在动。不是说话,是在咬什么东西,腮帮子鼓起来,又瘪下去,像在嚼糖。他的喉咙在动,咽了一下,又咽了一下。江寒蹲下来,手捏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嘴掰开。舌头底下有一颗东西,黑的,很小,像药丸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抠出来,药丸在他手指间化了,变成水,清的,没有味道。徐宏的喉咙不动了,嘴张着,喘气。他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咳嗽,咳了两声,水从嘴角淌出来,滴在地上。
苏清蹲在徐宏旁边,从他西装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,很小,方方正正的,是铁的,上面有按钮,按钮在闪,红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把东西翻过来,背面有字,很小的,刻在铁皮上。“信号发生器。倒计时。”张天师后裔从石碑后面探出头,手里举着罗盘,指针在转,转得很快,像风扇。他跑到苏清面前,把罗盘对着那个东西,指针停了,指着北边,指着监狱的方向。“它在发信号。告诉那边,墓园沦陷了。调虎离山。”
江寒站起来,走到石碑前面。石碑很高,很粗,上面刻着字,“张公之墓”。他踩着碑座,爬上去,站在碑顶。风很大,吹得大氅猎猎作响。他从腰间抽出虎符,举起来。虎符亮了,暗金色的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从虎符里射出来,在空气中铺开,像一张网。网很大,很宽,把整个墓园罩住了。
“方圆三公里内,所有游魂,三分钟之内完成入狱登记。逾期未登记者,视为潜逃囚犯,原地毁灭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从墓园传出去,传到树林里,传到田野里,传到远处的村子里。雾里的眼睛开始动,很多,很密,像星星。它们从雾里飘出来,往墓园的方向飘,很慢,像在水里游。飘到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排队,一个接一个,很齐。它们的眼睛不红了,是灰的,没有瞳孔,低着头,看着地面,像在数步子。
江寒从碑上跳下来,脚落在地上的时候,膝盖弯了一下,卸了力。他走到徐宏面前,徐宏还趴在地上,嘴张着,喘气。他从大氅里掏出人偶和虎符,绑在一起,塞进徐宏的西装口袋里。徐宏的身体抖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。他的眼睛睁开了,瞳孔是散的,没有聚焦。他的嘴张开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江寒转身,往墓园外面走。苏清跟在后面,张天师后裔跟在苏清后面,手里还举着罗盘,指针不转了,停了,指着北边。他们走出墓园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车还停在路边,车门开着,引擎没熄。江寒坐进驾驶室,苏清坐在旁边,张天师后裔坐在后面,缩成一团,手抱着膝盖,罗盘夹在腋下。
他踩下油门,车往监狱的方向开。后视镜里,墓园还在,很黑,很高,像一堵墙。门口排着队,很长,看不到头。游魂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,很慢,很齐,像蚂蚁。碑后面的空地已经站满了,一个碑后面站一个,多的没有,少的也没有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转回来,看着前面的路。苏清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很慢。张天师后裔在后面打呼噜,声音很大,像锯木头。他没说话,把车开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