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天师后裔的手在抖。红泥很稠,黏在拇指上,按下去的时候,碑面是凉的,很凉,像冰。他按了一个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个手印——红的,很亮,在灰蒙蒙的碑面上像一滴血。手印按下去的瞬间,碑后面的游魂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,黑色的,很细,像铁丝,绕了一圈,扣住了。上面挂着一个小牌子,铜的,很亮,刻着“44-1”。游魂低头看着那个牌子,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穿过去了,没摸到。牌子在它脖子上,它摸不到。
柳无心站在江寒身边。她的眼睛被红布蒙着,看不到瞳孔,但能感觉到她在看。她指着公堂底下那扇暗门,手指很白,很长,指甲是粉的。“那是阴阳路的溢出口。血符教挖的。通监狱底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江寒走到暗门边上,蹲下来,手按在门上。门是铁的,很旧,上面全是锈,门把手是铜的,很亮,被人摸过很多次。他拉开门,门轴没响,铰链没动,像被风吹开的。门后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风从里面吹出来,很冷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他站起来,转身看着柳无心。“你和道士留下来。看好分所。”柳无心没说话,跪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,声音很沉。张天师后裔站在碑后面,手里还举着罗盘,指针在转,转得很快,像风扇。他听到江寒的话,愣了一下,嘴张开,想说什么,没说。
江寒跳进暗门,脚落在地上,是铁的,很凉,很滑。苏清跟在后面,跳下来的时候,脚滑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她。门在头顶关上了,光灭了,黑了。他掏出打火机,打着,火苗很小,在风里晃,照出周围的墙——铁的,很旧,上面全是齿轮和链条。齿轮在转,很慢,咯吱咯吱的,像老人的关节。链条也在动,从墙上垂下来,一根一根的,很粗,上面有油,黑的,很稠。
墙上有笼子,铁的,方形的,焊在墙上。笼子里有东西,灰的,很小,缩成一团,在动。有的有手,没有脚,有的有脚,没有手,有的有头,没有脸。它们看到光,往笼子边上爬,手从笼子的缝隙里伸出来,指甲很长,是黑的。江寒从腰间抽出警棍,走过去,警棍砸在笼子上,笼子响了,很脆,像敲钟。那些手缩回去了,缩回黑暗里,不动了。
走廊很长,看不到头。灯在头顶,隔几步一盏,很暗,黄的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们走了很久,走到尽头的时候,看到一样东西,很大,很圆,是青铜的。转轮。轮子上刻着字,密密麻麻的,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的,像水纹。轮子在转,很慢,和齿轮的节奏一样。轮子中心有一个轴,铁的,很粗,上面有一个凹槽,方形的,很小。徐宏留下的电子发生器还在响,嘀嘀嘀的,和轮子的节奏一样。
江寒把典狱长徽章从胸口摘下来,按进凹槽里。徽章是铜的,很亮,嵌进去的时候,卡住了,严丝合缝。轮子开始转,不是慢转,是快转,从慢到快,越来越快,像风扇。上面的字亮了,暗金色的,很暗,和黑纹的颜色一样。齿轮也快了,链条也快了,整个走廊都在震,铁板在响,咯吱咯吱的,像要散架。轮子中心的光往外射,很亮,刺眼。光在空气中凝成一条路,很窄,很滑,通到墙上。墙裂了,从中间往两边分,露出来的东西是黑的,很深,像一口井。
对讲机响了。沙沙沙的,像下雨。里面有人说话,很急,声音在抖。“江典狱,D监区暴动。红衣厉鬼在冲击医务室。重复,D监区暴动。”声音断了,只剩沙沙声。
江寒抓住苏清的手,往前跑。脚踩在光路上,很滑,跑不快。他加快脚步,苏清跟在后面,跑得气喘。光路尽头是墙,裂开的墙,很黑,很深。他跳进去,脚踩在虚空里,没底,往下掉。风很大,吹得眼睛睁不开。他闭着眼,收紧手臂,把苏清搂得更紧。下坠很快,风在耳边叫,像有人在吹哨子。他的背撞到东西了,硬的,很凉,是铁板。他松开手,在地上滚了两圈,卸了力。苏清摔在他旁边,趴着,咳嗽。
灯亮了,惨白的,照出走廊的形状。很窄,很宽,是监狱的走廊。墙上有编号,D-01,D-02,D-03。门在震,从里面往外震,铰链在响,螺丝在松。门缝里有光,红的,很亮,像血。门被撞开了,从里面冲出来的东西很高,很壮,浑身是红的,皮肤是红的,眼睛也是红的。它手里握着一根铁棍,很粗,很长,一头是尖的。它看到江寒,举起铁棍,冲过来。江寒侧身,铁棍擦着肩膀过去,砸在墙上,墙裂了,砖碎了一地。他反手扣住它的手腕,用力一拧,骨头响了,铁棍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。他把它的头按在墙上,从腰间抽出锁链,缠在它脖子上,绕了两圈,拽紧。它挣扎,手抓着锁链,指甲断了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被锁链勒着,叫不出来。
走廊里安静了。其他门不震了,铰链不响了,灯也不闪了。江寒把锁链的另一头拴在暖气管上,转身,往值班室走。苏清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。值班室的门开着,灯亮着,惨白的。他走进去,坐在椅子上,把大氅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大氅烧焦了半边,挂在衣架上像一块破布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,从边缘往中心蔓延,很细,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,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阴阳路溢出口,已接管。D区暴动,已镇压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,很安静,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,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