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务室的灯在闪。不是正常的闪，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江寒从地上爬起来，膝盖磕在铁床腿上，疼，但没叫。苏清趴在他旁边，手撑着地面，想站起来，腿软了，又趴下了。他伸手把她拽起来，扶着她靠在墙上。墙是白的，很凉，上面有血，干了，发黑，一道一道的，像爪子挠的。
医疗舱在墙角，盖子被撬开了，铰链歪了，挂在门上，晃来晃去。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很高，很瘦，身上全是瘤子，红的，紫的，大的像拳头，小的像葡萄。它的脸也是瘤子，看不清五官，只有一个洞，在脸中央，是嘴，张着，里面是黑的，没有牙齿，没有舌头。它看到苏清，往这边爬，手撑着地面，脚在地上拖，指甲划着瓷砖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它的手很长，指尖是红的，像涂了血。
江寒从地上捡起灯架，铁的，很长，上面有灯管，碎了，只剩架子。他把灯架举起来，对着那个东西。“严禁无证行医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灯架亮了，不是灯泡亮，是架子本身在亮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照在那东西身上，它开始叫，声音很尖，很细，像哨子。身上的瘤子开始瘪，从紫变黑，从黑变灰，从灰变白，破了，淌出水，清的，很稠，像胶水。它的身体在缩，从两米缩到一米五，从一米五缩到一米。它趴在地上，手撑着地面，不动了。
苏清从墙上滑下来，走到那东西面前，蹲下来。它的胸口裂了一道缝，从脖子往下裂，能看到里面的东西——铁的，很薄，上面刻着字。她把手指伸进去，夹出来，是一块铁片，很小，方方正正的，边缘很利，划破了手指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她把铁片翻过来，背面有图案，是房子，很大的房子，有院子，有门，有窗户。房子前面有一条河，河上有桥，桥头有碑。苏家老宅。
赤练蛇缩在墙角，腿断了，胳膊也断了，歪在那里，像一堆被揉皱的衣服。她的眼睛睁着，瞳孔是散的，没有聚焦。江寒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抓住她的头发，把她的脸抬起来。她的脸白了，嘴唇紫了，嘴角有血，干了，发黑。她的嘴动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。“苏家老宅……是监狱的影子……地基……连着的……”声音断了，头歪了，不动了。
医务室的警报变了。从尖变沉，从高变低，像叹气。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化，从脚往上化，像被火烧的蜡烛，化成烟，红的，很浓，很呛。烟不往上飘，往窗户的方向飘，从窗缝里钻出去，往远处走。远处是山，灰的，很高，山顶有雪，白的。山脚下有房子，很小，看不清，但烟往那边飘，直直的，像一根线。
江寒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户是铁的，很厚，上面有锁，锈了。他把锁拧开，推开窗户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很冷，带着一股土腥味。烟飘得很快，已经到山脚了，钻进树林里，看不见了。他站在窗边，看着那片树林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窗户关上，锁好。
苏清还蹲在地上，手里攥着那块铁片。她的手指还在流血，滴在铁片上，被铁片吸了，铁片亮了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和黑纹的颜色一样。她把铁片翻过来，背面的图案在变，从房子变成地图，有路，有河，有桥。路的尽头有一个点，红的，很小，在闪。苏家老宅。
江寒走到她面前，弯腰，把铁片从她手里拿过来。铁片很凉，很滑，上面有血，她的血。他把铁片塞进大氅里，把她从地上扶起来。她的腿软了，站不稳，靠在他身上。他扶着她，往门口走。门是铁的，很厚，推开的时候，门轴响了，吱呀吱呀的，像在叫。走廊的灯全亮了，惨白的，照出墙上的裂缝和地上的碎砖。他们走到值班室，门开着，灯亮着，惨白的。他把苏清放在床上，把大氅脱下来，盖在她身上。大氅烧焦了半边，但还有半边是好的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D区暴动，已镇压。苏家老宅位置，已锁定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苏清躺在床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她的手放在胸口，手指还在抖，但比之前好多了。江寒没看她，把眼睛闭上了。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监狱悬在半空，很安静，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闭上了。铁片在抽屉里，没动。上面的点还在闪，红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他没看，也没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