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漆大门很旧，漆裂了，一块一块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门环是铜的，很亮，被人摸过很多次。江寒站在门口，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，“苏府”两个字是金的，很亮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两只眼睛。他伸手推门，门没动。又推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门环自己响了，叮当，叮当，像有人在敲。门两边的石狮开始动，从底座往上动，石头的皮毛在抖，石头的眼睛在转。它们的嘴张开了，石头做的牙齿很尖，很亮。喉咙里有声音，很沉，很闷，像打雷。
江寒转身，走到车后面，打开后备箱。后备箱里有一叠纸，红的，很薄，上面印着字。“限期拆除通知书。”他拿了两张，走回去，贴在狮子头上。纸贴上去的时候，狮子不叫了，嘴合上了，眼睛也不转了。石头的皮毛不抖了，安静了。底座开始裂，从边缘往中心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碎石掉在地上，碎成渣。狮子歪了，往左边歪，靠在门框上，不动了。
门开了，从里面往外开，门轴没响，铰链没动，像被风吹开的。门后面站着一个人，很高，很瘦，穿着一件灰布长衫，很旧，袖口磨毛了，领口裂了一道口子。他的脸是灰的，很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。眼睛是灰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颗石球。他的手很长，手指很细，指甲是黑的。他站在门槛后面，挡着路。
“苏家私宅，外人不得入内。”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江寒从腰间抽出典狱长徽章，举起来。徽章是铜的，很亮，上面刻着字。“第44号监狱，代理典狱长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苏家老宅，长期占用国家灵异通道。违章建筑。现场接管。”他把徽章塞回大氅里，往前走。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，脚踩在门槛上，没退出门。他从袖子里洒出东西，白的，很细，像面粉，在空气中飘。粉末碰到墙，墙开始烂，灰皮一块一块地掉，露出来的砖是黑的，软的，像被泡过的饼干。粉末往江寒脸上飘。
江寒没躲。他从腰间抽出锁链，很细，很长，是黑的。锁链在空气中转，转成一个圈，一个圈，一个圈，像网。粉末碰到网，停了，像被粘住的苍蝇。网收紧，粉末被挤在一起，变成一块硬的，灰的，掉在地上，碎了。粉末没了，墙不烂了。
苏清从他身后绕过去，走进院子。院子很大，地上铺着青砖，缝里长着草，黄的，倒了一片。正对面是堂屋，门开着，里面很暗。她走进去，堂屋的墙上挂着画，画里的人穿着古装，脸很白，眼睛很大，像在看她。她走到书桌前面，桌上有砚台，有笔，有纸。纸是黄的，很旧，边角卷曲，上面写着字。她拿起纸，纸很脆，一碰就碎。她把纸放下，打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一个盒子，木头的，很旧，上面刻着字。她把盒子打开，里面有一张纸，折着的，很厚。她展开，纸是白的，上面印着字，盖着章，红色的。“协管员委任状。苏氏祖先，苏怀仁，任第44号监狱外部协管员。”她把纸翻过来，背面还有字，墨绿色的，很稠，像胶水，把下面的字盖住了。她用指甲抠了一下，抠不动。用手术刀挑了一下，墨绿色的东西裂了，露出来的字是红的，很小。“生门开启禁忌：子时，三滴阳血，刻于门槛。”
宅子深处传来脚步声。很沉，很闷，像有人在拖铁链。地板开始动，不是震，是移，一块一块地换位置。墙也在移，从左边往右边移，从右边往左边移。走廊被拉长了，从十米拉到二十米，从二十米拉到五十米。江寒站在走廊中间，前面看不到头，后面也看不到头。墙上有东西在长，铁的，很尖，是倒钩。从墙里长出来，一根一根的，像牙齿。倒钩上挂着东西，破布，干的，发黑，不知道是什么。
苏清不在他旁边了。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往前走，倒钩从他身边擦过，划破了衣服，没伤到皮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走了很久，看到一扇门，铁的，很厚，上面刻着字。他把手按在门上，字从指尖流出来，暗金色的，渗进门里。门开了，门后面是院子。苏清站在堂屋门口，手里还拿着那张纸。她看到江寒，把纸递给他。他接过来，看着背面的字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纸折好，塞进大氅里。
“子时。阳血。门槛。”他转身，看着堂屋的门槛。门槛是石头砌的，很宽，很滑，上面有血，干了，发黑。他蹲下来，手按在门槛上，石头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他站起来，转身，往门口走。阿忠还站在门槛后面，手垂着，不动了。他的身体在化，从脚往上化，像被火烧的蜡烛，化成水，黑的，很稠，淌在地上。水流到门槛下面，被石头吸了，门槛上的血亮了，红的，很亮，像刚滴上去的。
江寒走出大门，苏清跟在后面。车还停在路边，车门开着，引擎没熄。他坐进驾驶室，苏清坐在旁边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往监狱的方向开。后视镜里，苏家老宅还在，很黑，很高，像一堵墙。门上的匾额歪了，“苏府”两个字暗了，不亮了。石狮也倒了，碎了一地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转回来，看着前面的路。苏清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她把那张纸攥在手里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他没说话，把车开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