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没有尽头。江寒走了很久，脚踩在地板上，声音很脆，但回声不对——应该往两边散，却只往一个方向走，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墙上的倒钩越来越多，从墙根往上长，密密痳痳的，像牙齿。有的钩子上挂着东西，破布、头发、干的发黑的血。他停下来，面前多了一个人。
不是实体，是影子，灰的，很淡，像烟。穿着民国时的学生装，扣子扣到领口，头发很短，脸很白。他的眼睛是灰的，没有瞳孔，但能感觉到在看。他撞过来，没有声音，像风。江寒侧身，手抓住他的肩膀，把他按在墙上。墙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他的身体在抖，从手指抖到肩膀，像被电击了。江寒的手没松，字从指尖流出来，暗金色的，渗进他的身体里。
画面涌进脑子里。一间地下室，很暗，墙是石头砌的，很湿，长着苔藓。地上有一个人，躺着，手被绑着，脚也被绑着。苏澈，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紫的。他躺在地上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天花板，不动。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，很高，很壮，穿着一件长衫，灰的。他的脸看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，红的，很亮，像烧红的炭。他蹲下来，手按在苏澈胸口，指甲很长，是黑的。他往下按，手指陷进肉里，苏澈的身体开始缩，从一米七缩到一米五，从一米五缩到一米。缩成婴儿大，被那个人捧在手里，放进墙上的洞里。洞是方的，很小，像抽屉。洞关上，墙平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画面碎了。江寒松开手，那个人从墙上滑下来，蹲在地上，手抱着头，不动了。他往前走，走廊尽头有一块牌位，很大，是石头雕的，上面刻着字。“苏震之位。”牌位裂了，从中间往下裂，一块一块地掉，碎渣在地上堆成堆。从牌位后面走出来的人很高，两米多，浑身是金的，不是金色，是暗金，像生了锈的铜。他的皮肤上全是角质层，一片一片的，像鱼鳞。他的眼睛是红的，瞳孔是竖的，像蛇。他的脚踩在地上，地板开始化，从灰色变成黑色，从黑色变成水，很稠，像沥青。水往江寒脚边淌，冒着泡，咕嘟咕嘟的，像烧开了。
江寒把警棍从腰间抽出来，顿在地上。棍子砸在水里，水溅起来，打在墙上，噗噗响。“监狱重地，禁止越狱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水不淌了，停了，像被冻住的。苏震周围的空气开始缩，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，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攥。他的身体被挤住了，动不了。手垂着，脚并着，像被装在盒子里。盒子很小，只有三平米，他站在里面，肩膀碰着边，膝盖碰着边。他伸手推了一下，手被弹回来了，像打在弹簧上。又推了一下，弹回来，更重了。他的身体开始抖，从手指抖到脚趾，从皮肤抖到骨头。他体内的力量在往外涌，从毛孔里涌出来，被墙吸走了，灌进地底下。
苏清的声音从墙后面传过来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江寒……祠堂……他们在逼我……接祖……”声音断了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江寒看着苏震，苏震也看着他。他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江寒从大氅里掏出虎符，铜的，很旧，上面全是锈。他把虎符按在地上，虎符亮了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从虎符里射出来，在空气中凝成锁链，很粗，很长，是黑的。锁链从走廊往墙里钻，穿过砖，穿过泥，穿过石头。墙裂了，从中间往两边分，露出来的东西是另一条走廊。苏清站在走廊尽头，面前有一张桌子，木头的，很旧，上面铺着红布。红布上摆着牌位，很多，一排一排的，从桌头摆到桌尾。她手按在桌上，手指在抖。旁边站着几个人，穿着长衫，灰的，脸很白，眼睛是灰的，没有瞳孔。它们围着她，手垂着，像在等。
锁链从墙里穿出来，缠住苏清的手腕，绕了两圈，拽紧。她的身体被拽着往后走，脚在地上拖，鞋底磨着砖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几个穿长衫的伸手抓她，手碰到锁链，被弹开了，手指断了，掉在地上，碎成渣。它们往后退，退到墙边，缩成一团，不动了。
老宅开始塌。不是慢慢塌，是从中间往下沉，像被抽走了地基。天花板掉下来，瓦片碎了一地。墙也倒了，砖飞起来，灰扬起来，像雾。地板裂了，从脚底下往下裂，露出来的东西是铁栅栏，一根一根的，很粗，很密。是牢房。和监狱D区一模一样的牢房。铁门关着，上面有编号，D-01，D-02，D-03。走廊很窄，很暗，灯在闪，惨白的。
江寒站在裂缝边缘，低头看着那些牢房。苏清站在他旁边，手腕上还缠着锁链。她的脸白了，嘴唇也白了，手在抖，但没叫。他把她手腕上的锁链解开，锁链缩回去，缠回虎符上。他转身，往外面走。苏清跟在后面，脚步很轻。他们走出老宅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车还停在路边，车门开着，引擎没熄。他坐进驾驶室，苏清坐在旁边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往监狱的方向开。后视镜里，苏家老宅塌了，屋顶没了，墙也没了，只剩几根柱子还立着，像墓碑。地底下的牢房露在外面，铁门关着，灯还亮着，惨白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转回来，看着前面的路。苏清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还在抖，但比之前好多了。他没说话，把车开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