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的栅栏不是铁的。江寒伸手摸了一下，手指穿过去了，不是空的，是软的，像果冻，但很凉。他把手收回来，指头上沾了一层灰，很细，像面粉。灰在手指上化开，渗进皮肤里，黑纹亮了，暗金色的，很暗。他把手按在栅栏上，字从指尖流出来。“破坏公物。”栅栏开始响，像玻璃裂开的声音，很脆。灰从栅栏上掉下来，一块一块的，落在地上，堆成堆。栅栏后面不是墙，是门，青铜的，很大，上面刻着字，密密麻麻的，从门顶刻到门底。字是红的，像血，在灰蒙蒙的光里反光。
苏清跟在他后面跳下来，脚落在泥里，滑了一下，手撑着栅栏，没倒。她蹲下来，地上有东西，灰的，很稠，像鼻涕。从石头缝里往外渗，很慢，很黏。她从腰包里掏出一根试管，很细，很长，是玻璃的。她把试管口对着那滩东西，刮了一点，塞进管子里。东西在管子里动，往管口爬，很快，像虫子。她拧盖子，没拧紧，东西从缝里钻出来，往她手指上爬。她甩了一下，没甩掉。江寒的警棍到了，砸在试管上，玻璃碎了，东西掉在地上，缩成一团。他脚踩上去，碾了一下，东西硬了，碎了，像饼干。
“严禁生物污染区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地上的东西不流了，干了，裂了，一块一块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
青铜门前多了一个人。很瘦，很矮，穿着一件灰布褂子，袖口卷到肘部，露出来的手臂很细，像干树枝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，不是普通的闭，是瞎了，眼皮凹进去，像两个坑。老李。他站在门前面，手垂着，像一根立在门口的柱子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，很旧，上面全是锈，齿都磨平了。他把钥匙递给江寒，钥匙很轻，像纸做的，但很凉，像冰。“排污阀门。对面是虚无之海。现在，它们找到坐标了。”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江寒把钥匙按进锁孔里。锁孔很大，钥匙插进去的时候，卡住了，严丝合缝。他拧了一下，门没动。又拧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门上的字开始亮，红的，很亮，像血。门在震，从门框往里震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。门裂了，从中间往下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是灰的，很稠，像水，但比水重，往下沉，不往上飘。灰水碰到柱子，柱子没了，像被擦掉的粉笔字。碰到墙，墙也没了。碰到天花板，天花板也塌了。老宅上面还在，但被灰水一冲，没了，砖没了，瓦没了，梁也没了。只剩几根柱子，还立着，在灰水里泡着，慢慢化。
江寒抓住苏清的手臂，另一只手按在徽章上。徽章亮了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从徽章里射出来，在空气中铺成一条路，很窄，很滑。他踩上去，苏清跟在后面。路往上走，从地底往地面走，很快，像电梯。他们被弹出去，摔在主控室的地板上。江寒的背磕在桌腿上，疼，但没叫。苏清摔在他旁边，趴着，咳嗽。
他爬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城市很大，楼很高，路很细，车像蚂蚁。地面在裂，从城东往城西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树根。裂缝里有光，灰的，很暗，像阴天的云。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是黑的，没有实体，像影子，在空气中飘，像烟。它们往楼上爬，往窗上爬，往人身上爬。街上的人在跑，在叫，在哭。车撞在一起，堵在路上，喇叭在响，很尖，很刺耳。
江寒站在窗边，看着那些影子。他的手按在玻璃上，玻璃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他的手在抖，从手指抖到手腕，从手腕抖到胳膊。他没说话，看着那些影子，看着那些裂缝，看着那座正在被灰水吞没的老宅。老宅没了，只剩一个坑，很深，很黑，看不到底。坑里还在往外冒灰水，很慢，很稠，像沥青。灰水往街上淌，淌到车底下，车开始化，从轮胎往上化，像被火烧的蜡烛。
苏清从地上爬起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她的脸白了，嘴唇也白了，手在抖，但没叫。她看着窗外的城市，看着那些影子，看着那些裂缝。她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老李的声音从徽章里传出来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阀门关不上了。它们已经定位了。这只是开始。”声音断了，徽章暗了，不亮了。
江寒转身，走到桌边，把大氅脱下来，挂在衣架上。大氅烧焦了半边，挂在衣架上像一块破布。他把万能密钥从大氅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密钥裂了一道缝，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他把密钥翻过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——“虚无之海，已定位。排污阀门，不可逆。”他把密钥塞回大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城市在灰水里泡着，楼在化，路在裂，影子在飘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闭上了。苏清站在窗边，没动。她的手按在玻璃上，玻璃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她看着那些影子，看着那些裂缝，看着那座正在消失的城市。她没说话，也没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