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楼顶上的风很大,吹得大氅猎猎作响。江寒站在栏杆边上,低头看着城市。楼在化,路在裂,灰水从裂缝里往外涌,像打开了的水龙头。影子从灰水里爬出来,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。它们往楼上爬,往窗上爬,往人身上爬。街上的人在跑,在叫,在哭。车堵在路上,喇叭在响,很尖,很刺耳。
他闭上眼。心跳慢下来,从七十降到六十,从六十降到五十。每跳一下,脚底下的楼就震一下。监狱的墙开始亮,黑色的纹路从墙根往上爬,爬过窗户,爬过屋顶,爬过塔楼。纹路像树根,从监狱往外长,长到路上,长到桥上,长到街上。路被纹路盖住了,灰水不流了,停了,像被冻住的。影子也不爬了,站在墙根底下,不动了。
天上多了东西。云,灰的,很厚,很低,压在城市上头。云里有一只眼睛,很大,很圆,瞳孔是竖的,灰的,没有眼白。眼睛往下看,看监狱,看塔楼,看江寒。从眼睛里射出来的光是灰的,很亮,很烫,照在楼上,楼开始化,像被火烧的蜡烛。照在路上,路也化。照在影子上,影子散了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江寒睁开眼,抬头看着那只眼睛。单手指着天,嘴张开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宵禁。”光停了,悬在半空,不动了。然后往回走,从地面往天上走,照在云上,云开始化,像被火烧的蜡烛。眼睛也化了,从边缘往里化,瞳孔歪了,眼皮塌了,化成灰,从天上掉下来,像黑色的雪。
苏清站在监控室里,手按在屏幕上。屏幕上的城市被纹路盖住了,一块一块的,像拼图。每块拼图里都有人,躺着,不动。他们身上有一层东西,透明的,很薄,像塑料布。是囚服。影子站在他们旁边,伸手抓,抓不到,手被弹开了,像打在弹簧上。影子往后退,退到墙根,缩成一团,不动了。
广播响了。江寒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很沉,很稳,像敲钟。“所有登记在册的红衣厉鬼,鬼王,立刻前往裂缝口,执行治安维护任务。违者,原地抹杀。”D区的门开了,从里面走出来的东西很高,很壮,浑身是红的。它们手里握着铁棍,很粗,很长,一头是尖的。它们走到裂缝边上,站在墙根,看着那些影子。影子往后退,退到灰水里,缩成一团,不动了。
塔楼底下多了一个人。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白西装,很合身。他的脸很白,嘴唇很红,眼睛是灰的,没有瞳孔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塔楼上的江寒。他的嘴张开,笑了一下,牙齿很白,很整齐。他往塔楼上走,脚踩在台阶上,没声音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江寒从上面扔下来一张纸,白的,很薄,在风里飘。他伸手接住,纸在他手里烧了,火是蓝的,很亮。他的身体开始化,从手指往上化,像被火烧的蜡烛。他的嘴张开,想叫,没叫出来。化成灰,被风吹散了。
江寒站在塔楼上,低头看着城市。纹路还在长,从监狱往外长,长到城东,长到城西,长到河边。河对岸也有裂缝,也有影子,也有灰水。纹路过不了河,停在桥头,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他转身,走下塔楼。台阶很窄,很陡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沉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体开始裂,从肩膀往下裂,一条一条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裂缝里有光,金的,很亮,从皮肤底下往外渗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黑纹在动,从手腕往手指爬,很快,像虫子。他把手塞进大氅里,没管。
门口有一张桌子,木头的,很旧,上面有灰,很厚。他把桌子拖到门口,摆在正中央。从大氅里掏出钥匙残片,插在桌面上。钥匙很旧,上面全是锈,齿都磨平了。他坐在桌子后面,手放在桌上,看着门外的城市。
“从今天起,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,归第44号监狱管辖。所有人,所有鬼,所有东西,必须遵守入职守则。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从监狱传出去,传到城里,传到河边,传到对岸。纹路过河了,从桥上走过去,铺在对岸的路上。影子缩回灰水里,灰水缩回裂缝里,裂缝合上了,地不裂了,楼不化了。
天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城市安静了,没人叫,没车响,只有风在吹。江寒坐在桌子后面,手放在桌上,看着门外的城市。他的身体还在裂,从肩膀往下裂,从胸口往下裂,从腰往下裂。裂缝里的光是金的,很亮,在晨光里像一盏灯。他没管,也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