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音很吵，从东边飞过来的时候，监狱墙上的黑色纹路闪了一下，像被人挠了一下痒痒。江寒坐在桌子后面，抬头看着那架飞机。机身上没有编号，涂着一种说不清颜色的漆，灰不灰、绿不绿的，在夕阳里像一块发了霉的抹布。它悬在操场上空，螺旋桨带起来的风把地上的碎砖吹得到处滚。它违反了禁飞规则，但没有被弹下去。江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墙上的纹路又闪了一下，飞机还在。
舱门开了，从里面跳下来的人穿着黑色作战服，戴着防弹头盔，手里没拿枪。他们排成两排，站在飞机下面。最后下来的人穿着西装，灰色的，很合身，头发梳得很齐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走到桌子前面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，放在桌上。“全球联合授权书。第44号监狱，即日起由联合调查组接管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文件。
江寒没看那张纸。他把手按在警徽上，警徽亮了，屏幕上跳出几行字。心率波形，直线，没有起伏，没有波动，像心电图机没插电。他看着那个人，那个人也看着他。他的嘴动了一下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江寒把警徽关了，手放在桌上。
那个人绕过桌子，想往塔楼的方向走。脚刚抬起来，还没落地。江寒把警棍横在桌上，棍子很粗，很黑，上面刻着字。“严禁越界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那个人的脚落下去，踩在棍子前面。靴底开始冒烟，橡胶在化，像被火烧过的塑料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靴底粘在地上，拔起来的时候，鞋底没了，露出里面的袜子，袜子也焦了，脚趾头露在外面，红的，像被烫过的。他身后的人开始抖，从手指抖到肩膀，从肩膀抖到腰。有的蹲下去了，有的扶着同伴，有的直接趴在地上。他们的嘴张开，想叫，叫不出来。
江寒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走到那个人面前。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，瞳孔是圆的，黑的，和正常人一样。但瞳孔深处有东西在动，很细，很灰，像线。他伸手，五指张开，扣住那个人的头盖骨。手指陷进头发里，头皮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他用力，往外拔。那个人的身体开始抖，从脚趾抖到头顶，像被电击了。他的嘴张开，叫了，声音很尖，很细，像哨子。从他头顶里拔出来的东西是灰的，很细，很长，像蚯蚓。它在他手里扭，缠住他的手指，想往皮肤里钻。他收紧手指，它扭得更厉害了。他从那个人头顶里拔出来一尺长，两尺长，三尺长。拔到最后，它从他手指间滑出去，掉在地上，钻进了地缝里。那个人瘫了，像被抽走了骨头，趴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他身后的人开始跑。有的往飞机的方向跑，有的往门口跑，有的往墙根跑。跑了两步，腿软了，摔在地上。江寒看了一眼操场。“监狱暴动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操场的重力变了，从轻变重，从重变沉。那些人趴在地上，像被压住的海报。飞机也趴了，从半空往下掉，砸在地上，碎了。螺旋桨断了，飞出去，插在墙上。机舱裂了，里面的东西掉出来，是箱子，铁的，很重，砸在地上，弹了两下，不动了。那些人趴在碎砖上，手垂着，不动了。
江寒走回桌子后面，坐下来。地上的裂缝里有东西在动，灰的，很细，是那条触须。它从缝里钻出来，往墙根的方向爬，爬得很快。墙在缩，从两边往中间缩，像在吸气。地基在响，咯吱咯吱的，像在嚼东西。老李的声音从地窖里传出来，很尖，很细，像指甲划过黑板。“它在吃监狱的根基！它在吃——”声音断了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江寒站起来，走到地窖入口。门开着，里面很黑，什么都看不到。风从里面吹出来，很冷，带着一股铁锈味。他站在门口，没下去。墙还在缩，地基还在响。他转身，走回桌子后面，坐下来。把名册翻开，找到空白的一页，写下几个字。“地基加固。优先级最高。”字从纸面上浮起来，暗金色的，很亮，在空气中凝成锁链，很粗，很长。锁链钻进地缝里，往下走，走得很深。墙不缩了，地基不响了，老李也不叫了。
太阳快落了。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操场上趴着的人不动了，飞机碎片散了一地，箱子也碎了，里面的东西掉出来，是文件，白的，被风吹散了。江寒坐在桌子后面，手放在桌上，看着那扇门。苏清从监控室里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她看着操场上的碎片，看着趴着的人，看着那条地缝。她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“它跑了。钻到地底下去了。”江寒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把名册合上，放在桌角。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苏清站在他旁边，没走。她看着那条地缝，看着它一点点合上，像愈合的伤口。合到最后，只剩一条细线，被灰盖住了，看不见了。她把手塞进腰包里，摸着那根针，针还在，硬的，凉的。她没说话，也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