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门没关严。上次合上之后，门缝里一直在往外渗东西，灰的，很细，像烟。烟不往上飘，往地上沉，堆在门槛边上，像积了一夜的雪。江寒站在门前，手按在门环上，门环是铜的，很凉，很滑。他拉了一下，门没动。又拉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他把手按在门缝上，字从指尖流出来，暗金色的，渗进缝里。门开了，从里面往外开，门轴没响，铰链没动，像被风吹开的。门里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风从里面吹出来，很冷，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老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别进来……它在吃我……”声音断了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江寒走进去，脚踩在地上，是石头砌的，很滑，很凉。他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前面有光，暗金色的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里站着一个人，很高，很瘦，穿着一件旧式的典狱长制服，领口绣着金线，袖口有银边。他的脸是灰的，很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，灰的，很细，是线。线的另一头连着老李，老李趴在地上，身体在缩，从人形缩成婴儿大，从婴儿缩成拳头大。他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江寒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个人抬头看着他，眼睛是灰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颗石球。他的嘴张开，声音很沉，像从瓮里传出来的。“交出警徽。不然，规则内核，引爆。”他的手举起来，手指间有光，红的，很亮，像血。光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江寒没停，又走了一步。那个人的手在抖，光在闪，一下快一下慢。江寒走到他面前，伸手，抓住他的手腕。手是凉的，很凉，像冰。“非法冒充。判定无效。”字从指尖流出来，暗金色的，渗进他的皮肤里。他的身体开始裂，从手腕往上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光灭了，线断了，老李从地上浮起来，缩成拳头大，被江寒塞进大氅里。那个人裂了，碎了，掉在地上，化成灰，被风吹散了。
地底下开始震。从脚底下往上震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墙裂了，从墙根往上裂，裂缝里有东西在流，灰的，很稠，像水。水往江寒脚边淌，碰到他的鞋，鞋底开始化，像被火烧过的塑料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水跟着他，淌得很快。他转身，往门口跑。跑出青铜门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，没声音。水从门缝里渗出来，很慢，很稠，像沥青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滩水，水不流了，停了。
他走到控制室，按下广播按钮。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，在走廊里回荡，在牢房里回荡，在地窖里回荡。“D区，C区，B区，所有在册囚犯，立即前往地基裂缝。杀敌减刑。杀一个，减十年。杀十个，减一百年。杀一百个，转世指标。”广播断了，走廊里安静了。然后门开了，从里面往外开，一扇，两扇，十扇，一百扇。从里面走出来的东西很高，很壮，浑身是红的，有的是灰的，有的是黑的。它们手里握着铁棍，握着铁链，握着从墙上拆下来的铁条。它们往裂缝的方向跑，脚踩在地上，声音很沉，像打雷。裂缝里的灰水正在往外涌，它们跳进去，水溅起来，打在墙上，噗噗响。它们在水里打滚，在水里撕咬，在水里把那些灰色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扯出来。水不流了，停了，被它们堵住了。墙不裂了，地基不震了，安静了。
江寒走回桌子后面，坐下来。名册还放在桌角，封面是黑的，上面印着字。他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翻，前面都是黑的，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，颜色变了。最后一页，他的名字，江寒。字是红的，很亮，像血。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，印得很浅，像快没墨的打印机。“执行死刑，倒计时：01:59:59。”他盯着那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把名册合上，放在桌角。
苏清站在他旁边，也看到了。她的脸白了，嘴唇也白了，手在抖，但没叫。她看着他的脸，看着他的手，看着他手背上的黑纹。黑纹还在，不爬了，停了。她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江寒靠在椅背上，把大氅从肩上扯下来，放在桌上。大氅烧焦了半边，但还有半边是好的。他看着那扇门，门开着，里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闭上了。手放在桌上，手指还在抖，但很轻，像风在吹。苏清站在他旁边，没走。她看着那本名册，看着上面的名字，看着那个倒计时。数字在跳，一秒一秒的，很慢，像心跳。她没说话，也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