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册摊开在桌上，最后一页的字在动。不是纸面上的墨在动，是名字本身在动。江寒两个字像活物一样，边缘在往外长，像树根，扎进旁边的纸页里。被扎到的页码开始变色，从黑变灰，从灰变白。白了的纸页一碰就碎，像被虫蛀过的。苏清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些白色的碎屑从名册上飘起来，落在桌上，堆成一小堆。她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想去翻页，江寒按住了她的手。“别碰。它在吃。”
苏清把手收回来，从腰包里掏出手术刀，刀很薄，很亮。她把刀尖插进名册的缝隙里，想撬开纸页。纸页很硬，撬不动。她加了点力，刀尖滑了一下，划破了纸边。江寒的胸口也裂了，从领口往下裂，一道口子，不长，三寸，很深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，红的，很稠，把衣服染湿了。苏清的手停了，刀悬在半空，没敢再动。江寒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，用手抹了一下，血在手指上，热的。他把血擦在裤腿上，站起来。
“你在哪？”苏清的声音很轻。
“审判室。最底层。”江寒把大氅从桌上拿起来，披在肩上。大氅烧焦了半边，但还有半边是好的。他往楼梯口走，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苏清。“别跟来。别碰名册。”他转身，走下楼梯。台阶很窄，很陡，每一步都很沉。走廊的灯在闪，惨白的，照出墙上的裂缝。他走了很久，走到最底层，推开那扇门。
审判室很小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盏灯，吊在头顶，很暗，黄的。墙是石头砌的，很湿，长着苔藓。屋子中央有一张桌子，木头的，很旧，上面铺着红布。红布上摆着一本册子，很薄，只有几页。封面是白的，上面印着三个字。“死刑通知单。”江寒走到桌子前面，坐下来。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，江寒。下面是日期，还有执行人的空白栏。他从大氅里掏出典狱长印章，铜的，很沉，很凉。他把印章按在空白栏上，用力压了一下。章印是红的，很亮，像血。他又拿起笔，在印章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是黑的，很粗，一笔一划的。
屋子里亮了。不是灯亮，是空气在亮，从四面八方向中间亮，很刺眼。光里走出来一个人，很高，很瘦，穿着一件白袍，袍子很长，拖在地上。他的脸是白的，没有血色，眉毛是白的，胡子也是白的，很长，垂到胸口。他的眼睛是灰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颗石球。刑部真君。他站在桌子对面，低头看着那张死刑通知单，看着印章，看着签名。他的嘴张开，声音很平，像机器。“执行人，江寒。死囚，江寒。逻辑冲突。无法执行。”他的手举起来，手指间有光，灰的，很暗。光在闪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倒计时停在0.1秒，不动了。数字从红变灰，从灰变白，凝固了，像被冻住的。
墙开始裂。从天花板往下裂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墙皮一块一块地掉，露出来的东西不是砖，是铜，很大的齿轮，一个连一个，在转。齿轮上有字，很小，密密麻麻的。“因果律引擎。”齿轮转得很慢，咯吱咯吱的，像老人的关节。江寒站在齿轮前面，看着那些字，看着那些转动的齿。他的脸在齿轮的铜面上映出来，很白，很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。他看着自己的脸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，走出审判室。
苏清站在楼梯口，手扶着墙，看着他走上来。他的衣服上有血，已经干了，发黑了。她看着他胸口的伤口，伤口已经合了，留了一道疤，很细，暗金色的。她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江寒走回桌子后面，坐下来。名册还摊在桌上，最后一页的字不长了，停了。他的名字还是红的，但倒计时没了，数字消失了，只剩名字。他把名册合上，放在桌角。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“还有两小时。要把自己从活人名单上注销。”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。
苏清站在他旁边，手垂着。她看着他的手，手背上的黑纹还在，不爬了，停了。她的嘴张开，声音很轻。“怎么注销？”
江寒没回答。他睁开眼，看着那扇门。门开着，里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