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控室的灯全灭了，只剩屏幕还亮着，惨白的，照出墙上那些裂缝。江寒站在控制台前面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档案室。档案室很暗，只有一盏灯，黄的，照出柜子里的牛皮纸袋。他找到自己入职那天的文件夹，点开，屏幕上出现一张纸，白的，上面印着字。“劳动合同。甲方，第44号监狱。乙方，江寒。”签名的位置有他的笔迹，黑的，很粗，一笔一划的。他看着那张纸，看了一会儿，转头看着苏清。“开死亡证明。生理性死亡。”苏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，没动。她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她从抽屉里拿出表格，白的，上面印着格子。她拿起笔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开始写。姓名，江寒。性别，男。年龄，三十四。死因，心脏骤停。她把表格推过来，江寒看了一眼，从大氅里掏出印章，盖下去。章印是红的，很亮，像血。
屏幕开始化了。从边缘往里化，像被火烧的蜡烛。从屏幕里涌出来的东西是灰的，很稠，像水，从桌面上往下淌，淌到地上，往墙角流。墙角的缝隙里也在往外冒灰水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快。江寒转身，看着站在门口的王铁柱。王铁柱是新来的，穿着一件旧警服，袖子长了一截，卷起来，露出白白的腕子。他的脸是圆的，眼睛很大，站在门口，手垂着，腿在抖。“柜子里有纸扎警服，新的，还没发。拿出来，烧了。”王铁柱愣了一下，转身跑出去，很快又跑回来，怀里抱着一摞纸衣服，黄的，很薄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把纸衣服放在地上，手在抖，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。火苗舔着纸边，纸卷曲，发黑，化成灰。灰是白的，很细，在空气中飘，像雪。烟很浓，很呛，带着一股纸钱的味道。烟往墙角飘，灰水碰到烟，停了，不流了。烟把灰水堵在墙角，像一堵墙。
苏清站在江寒面前，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，刀很薄，很亮。她用刀尖刺破手指，血从指尖渗出来，红的，很亮。她把手指按在江寒眉心，血渗进去了，像水滴进沙子里。江寒的眼睛闭上了，他的身体开始抖，从手指抖到脚趾，从皮肤抖到骨头。他把手伸进自己胸口，手指穿过皮肤，穿过肉，穿过骨头。他在里面摸，摸到一样东西，软的，很热，像一团火。他抓住，往外拽。那东西被拽出来了，是光，红的，很亮，在他手心里跳，像心跳。他把那团光按进死亡证明里，光渗进纸里，纸亮了，红了一下，暗了。江寒的身体不抖了，他的手从胸口抽出来，伤口合上了，留了一道疤，很细，暗金色的。他的体温开始降，从三十七度降到三十度，从三十度降到二十度。他的脸白了，嘴唇也白了，呼出来的气是冷的，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桌上的名册自己翻开了，翻到最后一页。他的名字还在，但颜色变了，从红变黑，从黑变金。金的，很亮，和第一任典狱长的名字一样，和历任典狱长的名字一样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字是凸起来的，像浮雕，很烫。他把手收回来，指头上有个印，金的，在皮肤底下亮了一下，灭了。
墙角不冒灰水了。烟散了，灰水缩回去了，从墙角往屏幕里缩，像退潮。屏幕恢复了，不化了，不裂了，档案还在，合同还在，但名字变了。乙方那一栏，写着“第44号监狱，代理典狱长。”不是江寒，是职位。他把屏幕关掉，转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裂缝还在，但灰水不流了，停了，像被冻住的河。他看着那些裂缝，裂缝开始合，从两边往中间合，像拉链。合到最后，没了，地恢复了，路上有车，有人，有灯。天亮了，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，很红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
他转身，走回桌子后面，坐下来。名册还摊在桌上，最后一页的名字是金的，很亮，在晨光里像一盏灯。他把名册合上，放在桌角。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苏清站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握着那张死亡证明。纸是白的，上面有他的签名，有他的章，有她的字。她把纸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王铁柱站在门口，地上还有一堆纸灰，被风吹散了。他站在那里，手垂着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江寒没睁眼，也没说话。苏清看了王铁柱一眼，摆了摆手，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很轻，很慢。
窗外的城市醒了。车在响，人在走，灯在亮。裂缝没了，灰水没了，影子也没了。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监狱的墙上，墙上的字是金的，很亮。江寒坐在桌子后面，手放在桌上，手指不抖了，停了。他的体温还是低的，二十度，呼出来的气还是白的，在晨光里像雾。苏清站在他旁边，没走。她看着他的手，手背上的黑纹还在，不爬了，停了，像纹身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转开，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城市很安静，很亮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没说话，也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