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服洗了很多次,领口磨毛了,袖口也起了线。江寒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,抖了一下,灰扬起来,在晨光里飘。他穿上,扣子从下往上扣,一颗一颗的,扣到领口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领口裂了一道口子,线头露在外面,他用手捻了一下,没管。大门口站满了人。不是人,是鬼,很多,很密,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操场尽头。有的缺胳膊,有的没头,有的只剩半截身子,但它们站得很直,手垂着,像在等检阅。江寒站在门口,从大氅里掏出一叠纸,很厚,很旧,边角卷曲。永久囚禁档案。他双手握住,从中间撕开,纸很厚,撕起来费劲,撕到一半的时候,停了一下,用力,撕开了。碎片在风里飘,像雪花。他又撕了一份,第三份,第四份。纸屑落了一地,被风吹散了。
“从今天起,永久囚禁,废除。所有在册囚犯,按功勋值分配转世指标。杀一个敌人,记一分。一百分,转世。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鬼群里有人哭了,声音很轻,像风。有的跪下去了,膝盖砸在地上,声音很沉。有的趴着,手撑着地面,肩膀在抖。江寒没看它们,转身,走回桌子后面。
苏清站在阴阳路入口,手牵着一个人。那个人很瘦,很轻,半透明的,脚不沾地,飘着走。他的脸很白,眉毛很浓,眼睛很大,和苏清很像。苏长风。他走在阴阳路上,路很窄,两边的墙是黑的,很高,看不到顶。墙上有灯,绿的,很暗,照出地上的石头。苏清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。江寒站在桌子后面,翻开名册,找到苏长风的名字,用手指抹了一下。字从纸面上浮起来,暗金色的,很亮,在空气中散了。苏长风的身体开始变亮,从半透明变成透明,从透明变成光,光在空气中飘,像萤火虫。苏清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她的嘴张开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光散了,没了。
苏清转身,走回桌子旁边。她的眼睛红了,没哭。手垂着,手指还在抖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江寒没看她,把名册合上,放在桌角。
远处的山脚下有人。很多,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戴着防毒面具,手里有枪。他们蹲在树后面,趴在草里,躲在石头后面。他们往监狱的方向爬,很慢,像虫子。江寒站在桌子后面,看着那些山,看着那些树,看着那些石头。他把警棍从腰间抽出来,举起来,对着远处的山,挥了一下。没有风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那些人趴下了,从草里、从树后、从石头后面,被吸过来了,像被吸尘器吸走的灰。他们从空中飘过来,落在操场上,摔在地上,滚了几圈。有的趴着,有的躺着,有的缩成一团。他们的衣服还在,枪还在,但人不动了,像睡着了。操场上多了几十个人,堆在一起,像一堆被扔掉的布娃娃。
江寒从仓库里拖出几块木板,很旧,上面有钉子和锈。他把木板钉在一起,钉成一个方形的盒子,没顶,没门,只有框。他把盒子放在门口,坐在里面。盒子很小,只能坐一个人,腿伸不直,手碰着两边。他把警棍靠在盒子边上,把名册放在膝盖上。
苏清站在盒子外面,低头看着他。她的嘴张开,声音很轻。“从今天起,人间归法律管,灵异归44号监狱管。你在这里坐一天,两界就不重叠一天。”江寒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城市,楼很高,路很细,车像蚂蚁。太阳快落了,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,很红,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。
苏清拎着保温饭盒走过来,饭盒是铁的,很旧,上面有漆,掉了大半。她把饭盒放在盒子边上,打开盖子,里面的饭还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江寒把饭盒接过来,放在膝盖上。远处的街上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的风衣,很高,很瘦。他的手抬起来,对着对面的楼,掌心里有光,蓝的,很亮。他的嘴张开,想说什么。
江寒看了他一眼。那个人的手放下了,光灭了。他站在原地,不动了。街上的人还在走,车还在开,没人注意到他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电线杆。
江寒把饭盒盖上,放在盒子边上。靠在木板墙上,把名册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。苏清站在盒子外面,没走。她看着远处的城市,看着那条街,看着那个站着不动的人。太阳落了,天黑了,路灯亮了。街上的灯是黄的,很暗,在风里晃。她站在盒子边上,手垂着,没说话,也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