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院子外面就闹哄哄的。
叶知秋睁开眼，预警阵被人踩得乱七八糟。她推门出去，看见院子外头站着十几个人——不是刀疤那帮混混，是穿着灰色制服的管理站卫兵。
为首的是个矮胖子，四五十岁的样子，肚子把制服撑得鼓鼓囊囊的，胸口别着的那枚徽章比昨天那个小吏的大两圈。他旁边站着昨天那个姓王的小吏，点头哈腰的，像条哈巴狗。
刀疤也来了，站在人群后面，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矮胖子上下打量了叶知秋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新伤上停了停，开口了。
“你就是叶知秋？”
声音倒是挺洪亮，跟他的体型不太匹配。
叶知秋靠在门框上，没答话，就是看着他。
旁边的王吏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刘主任，就是她，欠了三个月人头税。昨天我来说过了，今天来收。”
刘主任摆摆手，往前走了两步，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抖了抖。
“三个月，六百星币。有吗？”
叶知秋很诚实：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？”刘主任笑了，那笑容看着挺和善，但眼睛里的光不对，“没有就去矿场做工。干满三个月，税就清了。”
矿场做工。
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概念。管理站在垃圾星地下开矿，需要大量劳动力。被抓去矿场的人，十个里面能活着出来的不超过三个。
不是累死的，就是矿道塌了砸死的。
叶知秋看了刘主任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这人面相不简单。印堂发黑，但颧骨高耸，不是短命相。耳垂厚实，贪。鼻头带钩，狠。这种人放在她前世，就是那种在衙门里收黑钱、欺压百姓的狗官。
不过她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——刘主任的左眼皮在跳，不是那种正常的眼皮跳，是心虚的表现。他昨晚干了什么事，怕被人发现。
叶知秋心里有了数。
“等等。”她开口了，“我有钱。但不够六百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碎的钱——原主攒了三年的积蓄。纸币皱皱巴巴的，硬币有的都生锈了，最大面额是十星币。
数了数，二百一十三星币。
够一个月的，还差两个月的。
刘主任看着那堆钱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就这点？”
叶知秋把钱递过去：“先交一个月的。剩下的两个月，给我点时间，我凑。”
“你拿什么凑？”刀疤在后面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，“就你这身板，拾荒一个月能挣五十就不错了。”
刘主任没理刀疤，盯着叶知秋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昨天打了刀疤的人，还把他埋垃圾堆里了？”
叶知秋没否认。
“有点本事。”刘主任点头，“但我不管你们这些破烂事。我只要钱。没钱，就去矿场。”
他说完，一挥手，两个卫兵往前走了两步。
叶知秋没退，也没慌。
“刘主任。”她忽然开口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，“你昨晚是不是去了矿道第三支洞？”
刘主任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他转过头来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叶知秋耸耸肩：“没什么，随便问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第三支洞？”刘主任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，多了点紧绷。
叶知秋看着他，天眼微微睁开一条缝。
刘主任头顶的气运在剧烈波动——不是正常的波动，是被戳中要害的反应。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能量残留，跟她在矿道里闻到的那种矿石气息一模一样。
他昨晚确实去了矿道，而且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
叶知秋笑了笑。
“我会看相。”
刘主任皱眉：“什么？”
“看相，算命，风水，驱邪。”叶知秋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你想得到的我都会一点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秒，然后刀疤那边传来几声嗤笑。
“封建迷信？”
“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？”
刘主任没笑。他盯着叶知秋，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你说你会看相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看我什么相？”
叶知秋歪着头看了看他，表情认真起来。
“你最近财运不错，但都是偏财。昨天有一笔大的进账——矿石，不是废品，是品相很好的原矿。你拿了三块，一块大的两块小的。大的你藏在家里地下室第二层架子上，小的你随身带着，就在你右边裤兜里。”
刘主任的脸，瞬间煞白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边裤兜，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。
这个反应，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刀疤的笑僵在脸上。
两个卫兵停在原地，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。
姓王的王吏瞪大了眼睛，看看叶知秋又看看刘主任，嘴张了张没敢出声。
刘主任深吸一口气，压住情绪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说了啊，看相。”叶知秋摊手，“你信不信随你。反正你要是抓我去矿场，我不保证会不会跟别人聊起这些。矿场那么多人，总有人爱听八卦的，是吧？”
这是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刘主任的脸色从白变青，又从青变红，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上——愤怒里带着忌惮，忌惮里又掺着点好奇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刀疤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，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刘主任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假，“行，你这个月的人头税，免了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单子，撕成两半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叶知秋挑眉。
“每周来管理站一次，给我看相。”刘主任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眯起来，像一只老狐狸，“你说得准，我不但免你税，还给你钱。说得不准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了。
叶知秋想了想。
这买卖不亏。给这胖子看相又不需要什么成本，动动嘴皮子的事。而且搭上管理站这条线，以后在第七区就没人敢随便动她。
“行。”她点头，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每周只看一次，一次只回答一个问题。不问过去，不问未来，只问当下。”
刘主任想了想，点头：“成交。”
他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。
“小丫头，你最好是真的会看相。要是骗我——”
他没说后果，但那眼神比说了还吓人。
叶知秋靠着门框，看着他带人离开。
刀疤走在最后面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复杂。有恨，有怕，还有点别的什么——叶知秋觉得那大概是“这个丫头片子怎么还没死”的困惑。
人走光了，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叶知秋关上门，靠着门板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装神弄鬼这种事，她前世没少干。但那时候她是玄门天师，说什么都有人信。现在她是个拾荒者，一个搞不好就会被当成疯子。
不过效果还行。
刘主任暂时不会动她了，刀疤也不敢轻举妄动。一个月的时间，足够她做很多事。
但钱还是问题。
人头税免了一个月，下个月呢？下下个月呢？总不能每次都靠威胁刘主任过日子。那胖子迟早会查出来她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，到时候就不好玩了。
得找个正经的赚钱路子。
叶知秋坐在床上，翻出原主的那块旧终端。
这是原主唯一值点钱的东西——一台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旧式个人终端，屏幕裂了两道缝，外壳上全是划痕，但勉强还能用。
她打开终端，翻了翻星际网络上的信息。
废土星虽然破，但星际网络是覆盖的——帝国最底层的公共服务，再穷的地方也得有。网速慢得要死，但能连上。
叶知秋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：“怎么赚钱快”。
跳出来一堆结果。
打工？不行，她这身份在废土星连工都打不了，管理站不认拾荒者的劳务合同。
做生意？没本钱。
卖艺？这倒是可以考虑，但废土星上谁看啊。
她往下翻，看到一条帖子——
《废土星拾荒者月入过万？直播你的日常！》
点进去一看，是一个直播平台的推广帖。说是现在星际网上流行看“废土生活”，很多大城市的闲人喜欢看拾荒者怎么在垃圾堆里讨生活。开个直播间，有人看就有钱拿。
叶知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直播？
她前世连智能手机都没用过，这世直接跳到直播了？
但想想，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她会的东西，在这个世界没人会。看相、算命、风水、符咒——这些东西在星际时代全都失传了。如果她在直播间里露一手，会有人信吗？
大概不会。
可能还会被人骂封建迷信。
但骂归骂，骂的人多了，流量就来了。流量来了，钱就来了。
叶知秋想了想前世那些江湖骗子的套路——越是被骂，越有人想看。越是神秘，越有人想探个究竟。
而且她不是骗子。
她是有真本事的。
叶知秋打开直播平台的APP，注册了一个账号。
用户名她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：废土拾荒者。
头像就用默认的。简介空着。直播间标题——
“废土拾荒日常，顺便看看相。”
她点了一下“开始直播”。
屏幕上的数字从0跳到了1。
只有一个观众。
还是个机器人。
叶知秋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数字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行吧。”她对着镜头说，“万事开头难。”
她把终端靠在墙上，镜头对着自己的脸和身后的铁皮屋子。
“大家好，我叫叶知秋，垃圾星第七区的拾荒者。今天是我第一次直播，也不知道该说点啥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机器人观众。
“那就随便聊聊。你们想听什么？废土星的生活？怎么在垃圾堆里找吃的？还是——”
她笑了一下，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还是想听听，我怎么用你们这个世界不懂的东西，赚钱。”
屏幕上的数字，从1跳到了3。
多了两个真人观众。
其中一个发了条弹幕：“这女的在说啥？”
另一个说：“又一个想红想疯了的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两条弹幕，没生气，反而笑了。
“想红想疯了？”她念出来，点点头，“也许吧。但我更想赚钱。”
她伸手把终端往旁边挪了挪，让镜头能照到更多屋子的内部——铁皮墙，发霉的毯子，角落里堆着的破烂。
“这就是我的家。我穿越——不对，我搬到这颗星球第四天，住的地方比你们家的厕所还小。”
弹幕又多了几条。
“穿越？她说穿越？”
“这姐们儿脑子有问题吧？”
“垃圾星的人是不是都这样？”
叶知秋没解释“穿越”这个词，只是笑了笑。
“你们不信没关系。反正我每天都会直播，你们爱看不看。但要是哪天我算准了什么事，别怪我没提醒你们。”
她说完，把终端拿起来，准备关掉。
但就在这个时候，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私信。
“你是真的会看相，还是在演戏？”
叶知秋挑了挑眉，点开私信看了一眼。
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剪影，用户名是一串乱码。
她想了想，回了一条：“你猜。”
对方秒回：“猜对了有奖？”
叶知秋没再回，关掉了直播。
她把终端扔在床上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。
三个观众。
其中两个说她是疯子，一个问她是不是真的。
路还长着呢。
但至少开始了。
叶知秋闭上眼，碎片在兜里温温热热的，傀儡安安静静地待在碎片空间里。外面传来垃圾场特有的机械轰鸣声，远处的管理站大概还在查矿道坍塌的事。
她翻了个身。
明天再开播。
总会有人信的。
就算没人信，她也得想办法让人信。
毕竟她还欠着两个月的人头税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