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，叶知秋才动身。
她在院子里准备了一下午，用铁皮剪了七块巴掌大的片儿，每块上面都用喷漆和工业酒精调出来的“墨水”画了符。七张镇邪符，三张驱煞符，还有一张压箱底的——雷符。这玩意儿太耗灵力，以她现在的状态，画一张就把丹田掏空了。
她把符收好，揣上碎片，往管理站的方向走。
路上没碰到人。第七区的晚上就是这样，天一黑所有人都缩回自己的窝里，没人敢在外面晃。以前是怕混混，现在是怕那个“吃人的东西”。
叶知秋绕到管理站后面，找到了白天看到的那個防空洞入口。
洞口有两米高，三米宽，往里看一片漆黑。洞口边缘有铁栅栏，但被人锯开了——锯口很新，大概就是这一两周的事。栅栏上面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牌子，上面写着“帝国第37号防空洞，建于帝国历2791年”。
她在洞口站了一会儿，天眼慢慢睁开。
洞里的阴气比她预想的浓得多。黑色的、粘稠的雾气从洞深处往外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这些雾气在洞口边缘打转，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出不来。
封印。
洞口有一层很弱的封印，不是人为布置的，是防空洞本身的建筑材料里混了某种矿物，天然带一点驱邪的效果。但这封印已经很薄弱了，破破烂烂的，到处都是缺口。
叶知秋迈步走了进去。
刚进洞口，温度就骤降了十几度。她的呼吸变成了白雾，手指尖开始发麻。脚下的地面是水泥的，但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触感——软，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。
她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地面上有水渍。不是普通的水，是黑色的，带着一股腥臭味。
她站起来继续往里走。防空洞的结构很简单——一条主通道，两侧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房间，以前大概是住人的。现在这些房间的门都敞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墙壁上残留着一些看不懂的涂鸦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，她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，像有人在哭。
叶知秋放慢脚步，循着声音走过去。声音从左边第三个房间里传出来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词语。
她站在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房间角落里蹲着一个人。
灰色制服，管理站的款式。那人背对着她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在哭。
叶知秋没进去，站在门口开口了。
“姓王的？”
那人停了一下，慢慢转过头来。
是那个小吏。
但他的脸不对。
灰白色的，像是泡了很久的水。眼睛是空洞的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个白色的窟窿。他的嘴在动，一直在说些什么，但声音很低，听不清。
叶知秋的天眼看到他身体周围的阴气——不是附着在表面，是从体内往外冒。这具身体已经死了，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人，是魂魄。
不对，魂魄不会这么“实”。普通的鬼魂是虚的，透明的，但这个——
他在吞噬周围的阴气。
他在变强。
叶知秋的手已经摸到了兜里的符。
“王哥。”她又叫了一声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，“谁杀了你？”
那个东西——她已经不确定这还是不是小吏的魂魄了——歪了一下头，动作很不自然，像是脖子上的骨头断了。
“洞里……”他开口了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，带着回音，“洞里……有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影子……”他的身体开始颤抖，声音变得尖锐，“洞里有影子……活了……它要吃我……它说……它说饿……”
他站起来，动作僵硬，膝盖没有弯曲。他的脸开始变化——五官在融化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，皮肤下面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。
叶知秋往后退了一步，从兜里抽出一张镇邪符，夹在两指之间。
“王哥，你死了。我帮你超度，送你走。但在这之前，你得告诉我——那个东西在哪？”
他的嘴咧开了，咧到了一个正常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。
“在……里面……”
他抬手指了指通道深处。
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溃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，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，露出下面黑色的、没有实体的东西。那些黑色的物质像液体一样从他体内涌出来，在地上汇聚成一团。
几秒钟的功夫，小吏的魂魄就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团蠕动的、没有固定形状的黑暗。
它没有眼睛，没有嘴巴，但叶知秋能感觉到它在“看”她。
“碎片……”一个声音从那团黑暗里传出来，不是小吏的声音，是另一种声音——低沉的、带着金属摩擦感的、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声音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碎片的气息……”
叶知秋没废话，直接把镇邪符拍出去。
符纸在半空中燃烧，金色的光芒炸开，照亮了整个房间。那团黑暗被金光击中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，像是指甲刮在金属板上的声音。
它往后退了一米，身体被金光烧掉了一部分，但很快就重新凝聚了。
“不够……”它的声音里带着嘲弄，“你的灵力……太弱了……”
叶知秋没理它，第二张符已经出手了。
这次是驱煞符，效果跟镇邪符不一样——镇邪符是定住它，驱煞符是把它推开。金色的光波从符纸上炸开，把那团黑暗推出了房间，撞在通道对面的墙壁上。
墙壁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印记，像被烧焦了一样。
那东西从墙上滑下来，在地上蠕动了几下，然后开始膨胀。
它在变大。
从原来脸盆大小，变成了门板大小，然后继续膨胀，几乎填满了整个通道。它的表面开始长出东西——像触手，又像根须，从主体上延伸出来，在空气中挥舞。
叶知秋看着那东西，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。
镇邪符能伤它，但杀不死。驱煞符只能推开。雷符应该能造成更大的伤害，但只能打一次。打完如果没死，她就没灵力了。
而且这还只是个分身。
她能感觉到——通道深处，还有更浓烈的气息。那才是本体。
“你在犹豫。”那东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你在想……要不要跑。”
叶知秋笑了。
“跑？跑什么跑。”
她掏出了第四张符——不是雷符，是一张她自己改过的困阵符。这东西不伤人，不驱邪，只有一个作用：把目标固定在一个地方。
她把符拍在地上，灵力灌入。
金色的纹路从符纸的位置向四周蔓延，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圆。那团黑暗正好被圈在圆的正中央。
它动了一下，想往外挪，但边缘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它。
“你——”
叶知秋没给它说话的机会。她双手掐诀——前世最基础的雷诀，配合困阵符使用，不需要雷符也能引动一点雷力。
通道上方凭空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电弧，劈在那团黑暗上。
电弧很小，大概只有手指粗细，但对这种东西来说，雷就是天敌。
那东西发出一声比刚才尖锐十倍的惨叫，整个身体被电弧撕裂成碎片，黑色的雾气四散飞溅，撞在困阵的边缘上，发出滋滋的烧灼声。
几秒钟的功夫，它就没了。
连渣都不剩。
叶知秋蹲下来，喘了几口气。灵力耗了大半，丹田里空荡荡的。雷诀这东西果然不是现在的她能随便用的，手都在抖。
她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，等心跳平复下来。
通道深处，那股气息还在。
而且比刚才更浓了。
那东西的本体知道了她的存在。它不会跑，它会在里面等着她——等着她进去，然后吃掉她。
叶知秋低头看了看兜里剩下的符。还有三张镇邪符，两张驱煞符，一张雷符。灵力大概还能支撑画两张新的，但得休息至少一个小时。
她站起来，没往里走，也没往外走。
就站在通道中间，闭着眼，感受着那股气息。
它在深处，很远的地方。但它在动——在向她这边移动。
速度不快，但很坚定。
它在过来。
叶知秋睁开眼，做了个决定。
不进去了。
不是怕，是没必要。这东西的本体现在正往外走，她只需要在外面等着，布好阵，等它自己撞上来。
在防空洞里面打，空间狭窄，施展不开。在外面打，天高地阔，她能把阵布得更大。
叶知秋转身往外走，步子不急不慢。
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行。
她没回头。
出了洞口，外面的温度一下子正常了。叶知秋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开始干活。
她把剩下的符按照一定的方位摆在洞口周围——三张镇邪符成品字形，两张驱煞符放在两侧，雷符放在正中间。然后又从兜里掏出那块碎片，握在手心里，往里注入了一丝灵力。
碎片亮了一下，那股蓝白色的光芒比平时强了一些。
“傀儡。”她低声说。
金属球从碎片空间里弹出来，在半空中展开成半米高的小人，落在她肩膀上。
“主人。”
“那东西快出来了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请吩咐。”
“它出来之后，我会用雷符先打它一下。它肯定会往回缩。你从后面绕过去，堵住洞口，别让它跑回去。”
傀儡的金色眼睛闪了一下：“明白。”
叶知秋把傀儡放在洞口旁边，自己退后了十米，蹲在一堆废品后面，盯着洞口。
等了大概五分钟。
洞口的黑色雾气开始变浓了。
然后她听见了声音——不是爬行声，是脚步声。沉重的、有节奏的脚步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脚走路。
一只脚从洞口迈了出来。
不是人的脚。太大了，形状也不对——像是某种动物的后腿，但关节是反的。脚掌上有蹼，指甲很长，黑得发亮。
然后是第二只。
然后是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身体。
那东西从洞里挤出来的时候，叶知秋看清了它的全貌。
大概两米多高，没有固定的形状——身体像是一团黑色的胶状物，表面不断有气泡冒出来又破裂。它有四条腿，但长短不一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。它的上半身有点像人，有躯干，有两只手臂，但没有头——躯干的顶端是一个巨大的、裂开的嘴巴，里面是一圈一圈的牙齿，像鲨鱼的嘴。
这就是虚空生物。
她在信息碎片里见过描述，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。
那东西站在洞口，那张巨大的嘴巴朝向叶知秋的方向，里面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。
“碎片……把碎片……给我……”
叶知秋没动。
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。
雷符亮了。
金色的雷光从地面上炸开，一道比她在洞里引动的电弧粗十倍的雷电劈在那东西身上。整个垃圾场都被照亮了，那一瞬间亮得刺眼。
那东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，身体被雷电撕裂了大半。黑色的碎片四溅，落在地上滋滋作响，冒出一股白烟。
它想往回缩。
但洞口已经被傀儡堵住了。
半米高的小东西站在洞口正中央，金色的眼睛亮得刺眼。它的身体在发光——不是反射，是它自己在发光，金色的光芒从甲片的缝隙里透出来，在洞口形成了一道光幕。
那东西撞在光幕上，像是撞上了一堵墙，整个身体都被弹了回来。
叶知秋站起来，从藏身处走出来。
她手里捏着最后一张镇邪符，但没急着用。
那东西躺在地上，身体被雷电劈得支离破碎，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来，渗进地面的裂缝里。它的四条腿断了三条，那张大嘴还在动，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。
“虚空……会来的……你挡不住……”
叶知秋蹲下来，看着它。
“你们从哪来的？”
那东西的嘴咧了一下——如果那个动作能叫笑的话。
“裂缝……到处都是……你们这个世界……早就破了……”
叶知秋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把镇邪符拍了上去。
金色的光芒从符纸上涌出，包裹住那东西的残骸。它没再挣扎，也没再叫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被金光吞没，像一块冰在热水里融化。
几秒钟的功夫，它就彻底消失了。
地上只剩下一摊黑色的水渍，在月光下慢慢蒸发。
叶知秋站起来，走到洞口。
傀儡从洞口跳下来，落在她肩膀上，金色的眼睛暗了一些。
“主人，防空洞深处的虚空气息已经消散了。”
“彻底没了？”
“目前检测不到。但封印的缺口还在，不排除会有新的虚空生物渗透过来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。天眼下，那层笼罩在管理站上方的黑气已经散了，但洞口附近还有一些残留的阴气，得等太阳出来才能彻底消散。
“走吧。”她拍了拍肩膀上的傀儡，“回去睡觉。”
“主人不进去检查了？”
“不进了。里面又黑又臭，有什么好检查的。”叶知秋打了个哈欠，“而且天快亮了，被人看到我从防空洞里出来，不好解释。”
她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兜里的碎片在发热。
不是之前那种温热，是烫——烫得她大腿外侧都感觉到了。
叶知秋把碎片掏出来。
它在发光。
蓝白色的光芒比平时亮了十倍都不止，那个“归”字在光芒中若隐若现。碎片表面浮现出一行字——不是上古语，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，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符号。
但她的脑子自动翻译出来了。
“第二封印，松动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，然后把碎片塞回兜里。
“麻烦大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