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踪的人跟了三条街。
叶知秋一直没回头，步子也不快不慢，像是在散步。傀儡蹲在她肩膀上，缩成了拳头大小，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盯着后面。
“主人，他加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，左边是回第七区的路，右边通往第八区更深处。叶知秋往右拐了，步子还是没变。
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也跟了过来。
又走了大概五十米，叶知秋忽然停下来，转身。
身后那个人没来得及躲，跟她打了个照面。
男的，三十来岁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，帽子压得很低。看到叶知秋转身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低头假装在翻旁边的垃圾桶。
叶知秋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那人在垃圾桶里翻了大概十秒钟，意识到自己演得太假了，直起腰来，看了叶知秋一眼，转身快步走了。
“主人，不追吗？”
“不用。小角色，问不出什么。”叶知秋继续往前走，“他知道我发现了，短期内不会再来。”
傀儡的金色眼睛闪了一下：“主人怎么知道他是小角色？”
“鞋。他那双鞋是管理站发的工装靴，但磨损程度很严重，至少穿了三年。一个在管理站干了三年还在干跟踪这种杂活的人，能是什么大人物？”
傀儡沉默了两秒：“主人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黑市在哪？”
“前方两百米，地下。”
第八区的黑市设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商场里。
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，夹在两栋破楼之间，门口站着两个壮汉，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。叶知秋把那张黑色卡片递过去，其中一个壮汉扫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让开了。
铁门后面是一段往下走的楼梯，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墙壁上贴着发霉的壁纸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。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，前面出现了一扇防火门，推开之后，声音一下子就涌上来了。
人声、音乐声、叫卖声混在一起，嘈杂得像菜市场。
地下商场的面积比叶知秋预想的大得多。原来的商铺结构还在，但都被改造成了各种摊位——卖武器的、卖药品的、卖情报的、卖人的……什么都有。灯光昏暗，大部分摊位只点了一盏小灯，买家凑近了才能看清货品。
叶知秋把帽衫的兜帽拉上来，遮住半张脸，在人群里穿行。
天眼一直开着，她在扫描整个空间。
没有碎片的气息。
她把整个黑市转了一圈，从东头走到西头，从南头走到北头，所有摊位都看了一遍。没有。连那种被碎片能量浸染过的普通石头都没有。
要么是碎片不在这里，要么是被人藏起来了。
叶知秋找了个角落站定，想了想，走向一个卖情报的摊位。
摊位在一个拐角处，用一块黑布围起来，只留了一个小窗口。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，戴着圆框眼镜，面前摆着一台旧终端。
“王老七？”叶知秋问。
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，然后低头继续敲终端。
“你谁啊？”
“顾客。”
“什么方面的？”
“石头。发光的石头。”
王老七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敲。
“你从哪听说的？”
“赵德。”
王老七抬头，这次看她的时间长了一些。
“赵德那小子嘴真碎。”他放下终端，身体往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“最近有人在收发光的石头，谁在收？”
“这问题不值钱。”王老七伸出一根手指，“一百星币。”
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窗口上。
王老七把钱收好，左右看了看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收石头的人，是管理站站长的人。”
叶知秋皱眉：“站长？”
“对。就是那个老东西。他最近半年一直在收这种东西，出价很高。第八区的拾荒者只要捡到会发光的石头，全被他收走了。”
“收来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王老七顿了顿，“他收的石头，从来没流出去过。全进了管理站的地下仓库。”
管理站地下。
叶知秋心里一动。傀儡之前说过，第三块碎片就在管理站地下两百米处。站长在收石头，说明他也知道地下有东西，但可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，只是在盲目地收集所有“会发光的石头”。
“拍卖会那块呢？”
“拍卖会那块也是他的。”王老七说，“但不是他自己出面，是通过中间人放出来的。说是拍卖，其实买家早就内定了。”
“钓鱼？”
王老七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“你脑子挺好使的。对，钓鱼。谁去拍那块石头，谁就是手里有货的人。站长要的不是石头，是要找手里有石头的人。”
叶知秋靠在墙上，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。
站长在找手里有上古碎片的人。她手里有两块，如果她去拍卖会，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站长最近在找一个人。”王老七忽然说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会看相的人。”
叶知秋的表情没变，但手指在兜里捏紧了一下。
“听说是管理站那个刘主任报上去的。说第七区有个拾荒者，会看相，说得特别准。站长很感兴趣，说要见见这个人。”
刘主任这个嘴。
叶知秋在心里骂了一句，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站长最近不太对劲。”王老七的声音更低了，低到几乎听不清，“他身边多了几个‘护卫’，不是管理站的人，是从外面来的。那些人……不太正常。”
“怎么不正常？”
“眼神不对。看人的时候，像是在看一块肉。”王老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，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，“而且他们从来不说话。我在这行干了几十年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，但那几个人——我不确定他们还是不是人。”
叶知秋的天眼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“站长在什么地方？”
“你疯了？”王老七瞪大眼睛，“你想去找他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你别打听这个。我劝你一句，离管理站远一点。站长那个人……以前就是个贪官，但至少还是个人。现在？我不确定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王老七叫住她，“你是不是那个直播的丫头？”
叶知秋没回头。
“你小心点。管理站在黑市里有眼线，你刚才转了一圈，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了。”
叶知秋摆了摆手，走进了人群里。
她没急着出去，又在黑市里转了一圈。这次不是找碎片，是在观察——看哪些人站的位置不对，哪些人的注意力不在摊位上，而在人群里。
找到了。
三个。
一个在入口处，假装在看武器摊位，但眼睛一直在扫过往的人。一个在食品区，坐在一张凳子上，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汤。还有一个在出口附近，靠着墙抽烟。
管理站的眼线。
叶知秋从他们身边走过去，步子正常，没刻意躲。帽衫遮着脸，他们看不清她的长相。
出了黑市，上了楼梯，推开铁门，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不了多少，但至少不那么闷了。
她加快脚步，往第七区的方向走。
走到隔离墙附近的时候，傀儡忽然在她肩膀上震了一下。
“主人，有人跟踪。从黑市出来就一直跟着。”
“几个人？”
“一个。比之前那个专业。”
叶知秋没回头，继续走。过了隔离墙，进入第七区，垃圾场的地形她比跟踪者熟得多。
走到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前面，她忽然拐了进去，消失在集装箱的缝隙里。
跟踪者追上来，在集装箱外面停了一下，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去。
里面是死路。
叶知秋站在最里面，靠着集装箱的壁板，双手插兜，看着他。
“跟了这么久，累不累？”
跟踪者的反应很快。他看到叶知秋的一瞬间，手就往腰后摸，掏出一把匕首——不是枪，大概是怕枪声惊动别人。
但他的手刚摸到刀柄，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。
傀儡。
半米高的小东西从集装箱顶上跳下来，一拳砸在跟踪者的后脑勺上。力度控制得很好——不至于打死，但足够让人晕过去。
跟踪者眼睛一翻，倒在地上，匕首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叶知秋蹲下来，翻了翻他的口袋。
管理站的工牌。一串钥匙。一个通讯器。还有一张照片——
她的照片。
从直播画面里截的图，打印出来的，背面写着一行字。
“第七区拾荒者，叶知秋。重点监控。”
叶知秋把照片翻过来，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两秒。
她把东西放回跟踪者口袋里，站起来。
“主人，怎么处理？”
“绑起来，扔在这儿。四个小时就醒了。”
傀儡点了点头，从旁边的垃圾堆里找了一根电线，把跟踪者的手脚绑在一起，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。
叶知秋走出集装箱，站在垃圾场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还是灰蒙蒙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的脑子里在转。
管理站站长在找会发光的时候，在找手里有石头的人，在找会看相的人。
这三个“找”，都指向她。
刘主任那个胖子，嘴巴是真不严。她把防空洞的事解决了，他转头就把她卖了——当然，可能不是故意的，但结果是一样的。
站长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。
而且站长身边的“护卫”，王老七说“不确定是不是人”。
叶知秋想起防空洞里那个影魔，想起虚空裂缝，想起那道裂缝关闭前站在另一侧的那个人。
站长身边的人，会不会跟虚空有关？
如果是，那事情就比她想的复杂了。
叶知秋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，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。
“傀儡。”
“在。”
“管理站地下两百米的遗迹，入口在哪？”
“需要进一步扫描才能确定。但目前可以确认的是，入口在管理站建筑内部，很可能在站长的办公室附近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要拿到第三块碎片，得先过站长这一关。”
“是的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回到院子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了。她把门关好，检查了一下防盗阵——完好，没人来过。
坐在床上，她把两块碎片都掏出来，放在面前。
一白一黑，一热一冷。蓝白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，在昏暗的屋子里投下一片奇怪的光影。
“还有一块。”叶知秋自言自语，“在管理站地下。”
她盯着那两块碎片看了大概一分钟，然后收起来，躺下。
拍卖会不能去了，那是陷阱。但站长这个人，她得会一会。
不是为了碎片——虽然碎片确实重要——而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。
站长到底在找什么？
是碎片本身，还是碎片背后的东西？
如果是后者——
叶知秋闭上眼。
那这个人，或者说这个“东西”，就不是她能躲得过去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