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蹲下来，拍了拍跟踪者的脸。
没反应。人晕得很死，傀儡那一拳力道不小，后脑勺肿了一个包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有呼吸，很平稳。又摸了一下脖子上的脉搏。
手指停住了。
没有心跳。
她又摸了一遍，换了位置，更靠近动脉的地方。还是没有。皮肤下面是温热的，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，但没有心跳那种规律的搏动。
叶知秋把手缩回来，看着地上这张脸。三十来岁，面容普通，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。脸色正常，嘴唇有血色，呼吸也正常。
但没有心跳。
她睁开天眼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这人的身体里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。不是内脏，不是肿瘤，是一团蠕动的、像虫子一样的能量体，盘踞在胸腔的位置，代替了心脏的功能。那团东西在缓慢地搏动，把血液泵送到全身。
虚空气息。
跟防空洞里那个影魔同源，但更精纯，更……高级。
叶知秋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傀儡，这东西不是人。”
傀儡从她肩膀上跳下来，落到跟踪者身边，金色的眼睛扫描了一遍。
“确认。这是虚空造物，以人类躯体为载体。能量核心位于胸腔，代替了原有的心脏和部分内脏。”
“活着吗？”
“从生物学角度，载体还活着。但从意识层面，原有人格已被虚空能量吞噬。目前驱动这具身体的是虚空意志。”
叶知秋盯着地上那个人——或者说那个东西，脑子里在快速盘算。
虚空能量可以控制活人。被控制的人外表看起来正常，能呼吸，能走路，能说话，但没有心跳，没有自主意识。管理站站长身边的“护卫”，王老七说的“不太正常的人”，就是这种东西。
站长本人呢？
他也是这种东西，还是操控这些东西的人？
地上那个东西动了一下。
手指先动，然后手腕，然后整条手臂。它的动作很僵硬，像是刚启动的机器在预热。然后它睁开了眼。
眼睛不对。
瞳仁是正常的黑色，但瞳孔深处有一点红色的光，很小，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团火在烧。它看着叶知秋，嘴咧开，露出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不该出现在一张昏迷刚醒的脸上。太自然了，自然得像是一个正常人看到老朋友时的表情。
“你发现了。”它开口了，声音跟刚才跟踪时的嗓音一样，但语调不对。太平了，没有起伏，像在念稿子。
“你是谁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我？”它歪了一下头，“我是站长的眼睛。你的直播很有意思。”
“站长让你来跟踪我？”
“站长想见你。你拒绝了拍卖会的邀请，他很失望。”它的笑容扩大了，嘴角咧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，“所以派我来请你。”
“请人的方式是在后面跟三条街？”
“我想看看你有多大本事。”它的眼睛转了转，看向叶知秋肩膀上的傀儡，“看到了。确实不小。”
傀儡往前站了一步，金色的眼睛亮起来。
“主人，建议立即后退。它在蓄积能量。”
叶知秋已经退了。她往后撤了三步，手伸进兜里，摸到了雷符。
那个东西从地上坐起来，动作还是那么僵硬，但速度快了很多。它的胸口在发光——红色的光，透过衣服和皮肤透出来，像一个被点燃的灯笼。
“虚空永存。”它说了这四个字，然后身体开始膨胀。
不是变大，是内部的压力在急剧增加。它的皮肤被撑得透明，能看到里面那团黑色的能量体在疯狂旋转。红色的光从它的眼睛、嘴巴、耳朵里透出来，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烧爆的灯。
叶知秋转身就跑。
“傀儡，防护！”
傀儡瞬间变大，三米高的金属身躯挡在她面前，双臂交叉，甲片展开，形成一面盾牌。
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爆炸的那种巨响，是更低沉的声音，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。一股气浪从身后涌来，带着黑色的碎片和红色的光点。傀儡的盾牌挡住了大部分，但还是有一些碎片飞过来，擦着叶知秋的手臂过去，划出一道口子。
疼。
不是普通的伤口疼，是有什么东西从伤口往里钻。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伤口边缘是黑色的，有细小的黑色丝线在往皮肤里渗透。
虚空能量。
她掏出一张镇邪符拍在伤口上，金色的光芒烧灼着那些黑色丝线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几秒钟的功夫，丝线被烧干净了，伤口开始正常流血。
叶知秋站起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地上只剩一滩黑色的残骸。衣服碎片、皮肤碎片、肌肉组织，全都变成了黑色的灰烬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什么是什么。残骸的正中央，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，红色的，在灰烬里发光。
叶知秋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用符纸垫着手把那颗晶体捡起来。
晶体表面很光滑，像是被打磨过的宝石。里面有一团微小的红色火焰在燃烧，很稳定，不急不躁。她用天眼看了一眼——
里面有精神力残留。
很微弱，但很清晰。是某个人留下的印记，像是签名一样，刻在这颗晶体的内部结构里。
“傀儡，能追踪这个印记吗？”
傀儡接过晶体，金色的眼睛扫描了一下。
“可以。印记的主人就在管理站内。距离当前位置约一点二公里。”
站长。
叶知秋把晶体用符纸包好，塞进兜里。跟两块碎片分开放，离得远远的。
“主人，你的伤口需要处理。”
“已经处理了。”叶知秋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，血止住了，伤口在慢慢愈合。镇邪符烧掉了入侵的虚空能量，剩下的只是皮外伤。
“那个东西自爆的时候说的话——‘虚空永存’。”叶知秋看着傀儡，“你认识这个词吗？”
傀儡沉默了一下。
“在我的核心数据库里，有一组被标记为‘危险’的信息片段。‘虚空永存’是其中之一。这曾经是上古时期一个邪教组织的口号。”
“邪教？”
“上古时期，有一部分修士不满足于正统修炼之道，转而崇拜虚空，试图从虚空中汲取力量。他们被称为‘虚空信徒’。九星天罗阵的建立，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封印他们打开的虚空裂缝。”
叶知秋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。
上古时期就有人搞这一套。虚空信徒，从虚空中汲取力量，被封印了。现在，在这个玄学失传的星际时代，又有人开始搞同样的事。
管理站站长。虚空信徒。或者至少是虚空信徒的继承者。
“站长在废土星多久了？”她问。
“根据管理站的公开记录，站长陈威在废土星任职已超过十年。”
十年。
一个虚空信徒，在一个有上古碎片和虚空裂缝的星球上待了十年。他在做什么？收集能量石——也就是上古碎片散逸出来的能量浸染过的普通石头。建地下实验室。控制活死人护卫。
他在找碎片。
更准确地说，他在找上古碎片。他可能不知道碎片的具体作用，但他知道这东西蕴含的力量。他在收集，在积累，在做某种准备。
“主人，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。”傀儡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那颗控制核心上的精神力印记，虽然微弱，但结构很稳定。能维持这种稳定性的精神力等级，至少在A级以上。”
A级精神力。
在这个世界，A级已经是顶尖水准了。整个帝国，A级以上的精神力觉醒者不超过一千人。一个垃圾星的管理站站长，怎么可能是A级？
除非他不是靠自己修炼到A级的。
虚空能量。
叶知秋把这两块信息拼在一起，得出了一个不太乐观的结论。
站长陈威，十年前来到废土星，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管理官员。然后他发现了地下的遗迹，发现了虚空裂缝，开始接触虚空能量。虚空能量改造了他的身体，提升了他的精神力等级，也侵蚀了他的意识。
他现在是半人半虚空生物的东西。
而且他有上古碎片——至少一块。王老七说他一直在收“发光的石头”，收了半年多，手里肯定攒了不少。其中有没有真正的上古碎片？
“傀儡，你之前说第三块碎片在管理站地下两百米处。那块碎片还在吗？”
傀儡的金色眼睛闪了一下，像是在远程扫描。
“还在。能量波动稳定，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。”
“站长手里的石头呢？”
“那些只是被碎片能量浸染的普通矿石，价值不高。但他手里有一块……”傀儡顿了一下，“检测到另一个上古能量源。不是碎片，是碎片的一部分——大约四分之一块碎片。”
四分之一块。
也就是说，站长手里没有完整的碎片，但有碎片碎片——一块碎片被分成了四份，他手里有一份。
“那块碎片碎片在站长身上？”
“在管理站内，但不在他身上。在地下实验室。”
叶知秋站在原地，想了想。
三天后的拍卖会不能去，那是钓鱼。但站长这个人，她得去见。不是为了碎片——虽然碎片确实重要——而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。
站长到底知道多少。
他知道上古碎片的存在吗？知道虚空裂缝吗？知道九星天罗阵吗？还是他只是被虚空能量侵蚀了意识，在盲目地收集力量？
这些问题，在管理站外面想是想不明白的。
得进去。
叶知秋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，步子不快，但很坚定。
“主人，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明天去管理站。找刘主任，让他引荐我去见站长。”
“这太冒险了。站长已经在找你，你主动送上门——”
“我主动去，主动权在我手里。我等他来，主动权在他手里。”叶知秋停了一下，“而且我需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傀儡没再说话，缩成金属球，跳回她兜里。
回到院子的时候，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叶知秋走到门口，手刚碰到门，就停住了。
防盗阵被动过。
不是被破坏，是被激活了。有人试图开门，触发了阵法，但没成功进来。
她推开门，屋子里没人。防盗阵的符文还在发光，很淡，说明触发的时间不长。
叶知秋检查了一下屋子——没有被翻过的痕迹。来的人试图开门，但被防盗阵挡在了外面，然后走了。
谁？
她刚把这个问题想出来，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，是很正常的走路声。然后有人敲门。
三下。停一下。再三下。
叶知秋走到门口，天眼透过铁皮门看了一眼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矮胖身材，灰色制服，胸口别着管理站的徽章。
刘主任。
她拉开门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门口这个胖子。
刘主任的脸色很差。比之前差多了，眼袋发黑，嘴唇发干，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叶知秋没见过的情绪——
恐惧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叶知秋问。
刘主任左右看了看，确认周围没人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站长要见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