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长要见你。”
刘主任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额头上那层汗在路灯下反着光,亮晶晶的,像抹了一层油。
叶知秋没接话,就看着他。
刘主任等了大概五秒钟,见她没反应,又开口了:“今天下午站长把我叫去,问了你的事。他看了你的直播录像,对你很感兴趣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能怎么说?”刘主任苦笑了一下,“我说你是第七区的拾荒者,欠了税,会看点相,别的不知道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,天眼慢慢睁开。
刘主任头顶的气运很乱,不是那种正常的波动,是被什么东西干扰过的痕迹。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虚空气息,跟上古碎片和黑色碎片都不一样,更接近于防空洞里那个影魔的残留。
“你过来。”叶知秋说。
刘主任愣了一下,往前走了两步。
叶知秋伸手,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。灵力顺着掌心探入他的身体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
找到了。
在他后颈的位置,有一枚印记。不大,指甲盖大小,藏在皮肤下面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印记的形状像一只眼睛,黑色的,里面有细小的红色纹路在缓慢流动。
虚空标记。
这东西她前世见过类似的——邪修用来控制人的手段。把标记种在别人身上,就能感知对方的位置、情绪,甚至能通过标记影响对方的意识。
“站长碰过你?”叶知秋问。
刘主任的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后颈有东西。”
刘主任下意识伸手去摸后颈,被叶知秋一巴掌拍开。
“别碰。这不是你能摸掉的东西。”
刘主任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标记。追踪用的。”叶知秋收回手,“站长种在你身上的。他能通过这个知道你在哪,在想什么,甚至能让你做他想要你做的事。”
刘主任的脸,一瞬间白了。
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都没了血色。他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才没倒下去。
“难怪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沙哑,“难怪我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。梦见自己死了,但还在走路。梦见自己站在镜子前面,镜子里的自己在笑,但我没笑。”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,翻过来翻过去。
“我是不是已经死了?”
叶知秋看了他一眼。天眼下,他的生命体征正常——心跳、体温、血压,都是活人的数据。虚空标记只是附着在他身上,还没有侵蚀到内脏和大脑的程度。
“还活着。”她说,“但再过一个星期就不一定了。”
刘主任的腿又软了一下。
“你能帮我弄掉吗?”
“能。但疼。”
“我不怕疼。”
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张镇邪符——存货不多了,回去得再画几张。她把符纸贴在他的后颈上,手指按住,灵力灌入。
符纸亮起来,金色的光芒从符纸上渗进皮肤里。
刘主任闷哼了一声,身体猛地绷紧。他的后颈开始冒烟——不是着火的烟,是黑色的、带着腥臭味的烟,从那枚印记的位置往外冒。
印记在挣扎。
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是活的一样,在皮肤下面疯狂扭动,试图抵抗金色光芒的侵蚀。叶知秋加大了灵力的输出,手指按得更紧了。
刘主任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但他没叫出声,就是咬着牙硬扛。
大概持续了三十秒。
印记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嘶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穿了。黑色的烟雾从后颈冒出来,在空气中散开,化作一股恶臭。
叶知秋把符纸揭下来。符纸已经变成了焦黑色,边缘卷曲,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灰烬。
刘主任的后颈上,那枚印记消失了。皮肤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红印,像被烫过一样。
“好了。”叶知秋说。
刘主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靠在门框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——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。
他喘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滑下去,跪在了地上。
不是那种仪式感的跪,是腿软到站不住了,整个人往下出溜,膝盖磕在碎石地上,磕出了血。
“求你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救救管理站的人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
“站长变了。”刘主任低着头,声音在发抖,“一年前开始变的。以前他就是贪,贪钱贪东西,但至少还是个人。一年前他开始收那些发光的石头,然后他就变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他身边多了几个人,说是从帝都星来的护卫。但那几个人不对。他们不吃东西,不喝水,不说话。就站在他身边,像……像死人。”
“地下室。管理站地下有个旧仓库,站长把它改成了什么东西。他每天晚上都下去,一待就是几个小时。有一次我偷偷跟下去看了一眼——”
他停住了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叶知秋问。
“一个房间。墙壁上画满了红色的纹路,像血,但不像是血。房间正中央有一个台子,台子上放着几块发光的石头。站长站在台子前面,他的影子——”
刘主任的声音断掉了。
“他的影子怎么了?”
“他的影子不是他的。”刘主任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几乎是在耳语,“他的影子是站着的,但他是弯着腰的。那个影子在看他,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在看他手里的石头。”
叶知秋的天眼跳动了一下。
影子的异象,通常意味着两件事——要么是人的灵魂出了问题,要么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人身上。
站长的情况,大概两者都有。
“他每个月十五都会做一件事。”刘主任继续说,“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,一整天。出来的时候,他的脸色会很白,但精神很好,好得不正常。他管这个叫‘换血’。”
“后天就是十五。”叶知秋说。
刘主任点头。
“管理站里,像你身上这种标记,还有多少人?”
刘主任想了想:“至少十个。都是站里的老人。新来的反而没有。”
“护卫呢?”
“十二个。那十二个不是人。”刘主任说得很肯定,“我见过其中一个被门夹了手指,他没流血,也没叫。手指断了,里面是黑色的。”
叶知秋靠在门框上,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站长陈威,一年前开始接触虚空能量。通过某种方式——可能是地下遗迹里的什么东西——获得了虚空力量的加持。他开始收集上古碎片的散逸能量,建立地下实验室,用虚空能量改造身边的人。
他的目的呢?
“祭坛。”刘主任忽然说了一个词,“我听到他跟那些护卫说过这个词。他说‘祭坛还需要更多的能量’。”
祭坛。
叶知秋想起傀儡说的——上古时期的虚空信徒,通过祭坛打开虚空裂缝,从裂缝中汲取力量。
站长在复制同样的东西。
“后天十五,他要‘换血’。”叶知秋说,“换血的时候,他的状态会怎么样?”
刘主任想了想:“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,但精神很好。进去之前……进去之前他会很虚弱。每次换血前一天,他都不见任何人,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。”
“也就是说,十四号晚上,他状态最差。”
“应该是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你回去。什么都别做,什么都别说。就当今晚没来过。”
刘主任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你真能对付他?”
“能。”叶知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刘主任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叶知秋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“傀儡。”
金属球从兜里弹出来,落在桌上,展开成半米高的小人。
“主人。”
“后天十四号晚上,行动。”
“目标是?”
“管理站地下实验室。站长手里的碎片碎片,还有第三块完整碎片。”
“站长的护卫呢?”
“你对护卫,我对站长。”
傀儡的金色眼睛闪了一下:“主人的灵力只恢复了不到四成。”
“够了。”叶知秋走到桌前,把剩下的画符材料全部翻出来,摆在桌上,“四成灵力,加上你,加上两块碎片,对付一个半人半虚空的怪物,够了。”
她坐下来,开始画符。
这次不能省了。镇邪符、驱煞符、雷符,每种至少三张。还要准备一个封印阵,防止站长跑掉或者自爆。
颜料不够。她把那几罐喷漆全部倒出来,混在一起调成一种深红色的液体。效果比真正的符墨差远了,但比之前用的颜料强一些。
铁皮也不够。她把原主攒的那些废品全部翻了一遍,找到几块还算平整的金属片,用剪刀剪成巴掌大小的方块。
然后开始画。
一张,两张,三张。
每一张都要集中全部注意力,笔画的粗细、走向、转折,差一点都不行。灵力通过手指注入笔尖,顺着符文的结构留在金属片上。
画到第五张的时候,她的手开始抖。不是紧张,是灵力透支的前兆。
叶知秋停下来,把两块碎片摆在面前,闭眼调息了十分钟。等灵力恢复了一些,继续画。
第七张。第八张。第九张。
画完最后一张雷符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桌上的符堆了一小摞——五张镇邪,三张驱煞,三张雷符。还有一张她临时改出来的“定魂符”,专门用来对付被虚空能量侵蚀的灵魂。
叶知秋把符一张一张地收好,按顺序排列,确保需要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拿到对的。
“主人。”傀儡忽然开口,“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站长手中的四分之一块碎片,如果被他用作祭坛的核心,可能已经与他的生命绑定。杀他,碎片可能会损毁。”
叶知秋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杀。”
“不杀?”
“打残,封印,取碎片。”叶知秋把最后一张符收好,站起来,“他死了碎片会毁,那就让他活着。活着比死了好对付。”
傀儡想了想:“主人的方案可行。但需要更精确的控制。”
“所以才画了定魂符。”叶知秋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
灰蒙蒙的,跟平时一样。但东边的天空有一点点亮光,比前几天亮一些。大概是云层薄了。
“后天晚上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,躺回床上。
得抓紧时间恢复灵力。十四号之前,至少要恢复到五成。
她闭上眼,把两块碎片握在手心里,一冷一热。黑色碎片上的暗红色光芒比前几天亮了一些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天是十五,虚空能量更活跃了。
管不了那么多。
先睡觉。
睡醒了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