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，刘主任就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，没穿管理站的制服。脸上的表情比昨晚镇定了一些，但手还在抖——他把手插在兜里，大概是不想让叶知秋看到。
“阵眼的位置，在管理站正门外面二十米，那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。”叶知秋把十二面阵旗递给他，“你到了之后，把这些旗按照我画给你的方位插好，然后站在正中间，不要动。”
“站多久？”
“到我叫你为止。”
刘主任接过阵旗，手抖得厉害，旗面哗哗响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旗子攥紧了。
“我去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，走到隔离墙那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叶知秋还站在院子门口，冲他摆了摆手。
他转回去，翻过隔离墙，消失在第八区的方向。
叶知秋把剩下的符和阵旗检查了一遍。五张高阶镇邪符，三张雷符，两张驱煞符，一张定魂符，三张追踪符。全部按顺序放在碎片空间里，伸手就能拿到。
傀儡从兜里弹出来，变成半米高的小人，蹲在她肩膀上。
“主人，刘主任能把阵旗插对吗？”
“我给他画了图，一步一步教的。如果这都插不对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那我就自己站阵眼。”
“你不能站阵眼。你需要正面跟站长交手。”
“所以刘主任最好别搞错。”
她往管理站的方向走。今天的第七区格外安静，连垃圾场的机械声都停了。大概是站长提前清场了——十五之夜，他不想有人打扰。
管理站的灯光比昨晚还亮。正门两盏探照灯把门前那片空地照得雪白，门口的卫兵换成了活死人护卫，两个，站得笔直，眼睛直视前方。
叶知秋没走正门。她绕到侧面的围墙，翻进去，落在管理站后面的空地上。天眼全开，扫描了整个建筑。
一楼，八个活死人护卫，分布在走廊和楼梯口。地下室入口，两个。祭坛周围，两个。
十二个，全在。
站长的位置在地下室，祭坛前面。他的能量波动比昨晚更强了——天眼下，他的身体像一团燃烧的黑火，火焰从皮肤的裂纹里往外冒，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里。
仪式已经开始了。
叶知秋贴在管理站的外墙上，等傀儡的信号。
傀儡的任务是从正门突入，吸引活死人护卫的注意力。它现在蹲在管理站对面的垃圾堆后面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。
信号来了。
傀儡变成三米高的巨大人形，从垃圾堆后面冲出来，一脚踹开了管理站的铁门。金属门飞出去，砸在走廊的墙壁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楼里的活死人护卫全部动了。它们不跑，不叫，只是同时转头，看向正门的方向，然后整齐划一地迈步走过去。
傀儡站在门口，双臂展开，金色的光刃从手臂上延伸出来。
“来。”它说了这一个字。
八个活死人护卫同时扑上去。
叶知秋趁这个机会，从侧面的通风管道钻了进去。管道比昨晚窄——大概是站长发现了这个入口，让人把管道压扁了一些。她侧着身子挤过去，肋骨被铁皮硌得生疼。
从通风口跳下来的时候，她正好落在地下室入口的后面。两个活死人护卫已经离开了——它们被傀儡的动静吸引，往一楼去了。
地下室的门开着。
叶知秋闪身进去。
祭坛上的光芒比昨晚亮了十倍不止。
黑色碎片悬浮在石柱上方半米的位置，缓慢旋转着。碎片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，每一次旋转都会释放出一圈波纹，向四周扩散。波纹碰到墙壁上的符文，符文就亮一下，像是被激活了。
站长站在祭坛前面，双手张开，仰着头。他的嘴张着，但不是在说话——他在吸收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黑色雾气。雾气从他的口鼻、眼睛、皮肤的裂纹里钻进去，他的身体在膨胀，皮肤被撑得像一张半透明的膜，能看到里面蠕动的黑色物质。
虚空裂缝比昨晚大了。现在至少有五米长，两米宽，边缘的黑色浓得像实体。裂缝里的人形轮廓更清晰了——能看到它的头、肩膀、手臂，甚至能看到它脸上的五官轮廓。
它在笑。
叶知秋没时间观察了。她从藏身处冲出来，直奔祭坛。
三张追踪符同时出手。符纸在半空中燃烧，化作三道金色的光箭，直奔黑色碎片。光箭撞在碎片周围的暗红色光晕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烧灼声。光晕被撕开了三道口子，碎片剧烈震动了一下。
站长动了。
他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转过来，红色的眼睛盯着叶知秋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他的声音不再干涩，而是变得低沉、浑厚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共鸣，“偷了碎片的小老鼠。”
他抬手，一道黑色的能量从掌心射出，直奔叶知秋的面门。
叶知秋侧身闪开，黑色能量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，击中身后的墙壁。墙壁上立刻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坑，边缘是融化的砖石，冒着黑烟。
她没停。第二波攻击已经出手了——一张雷符。
雷符在站长的头顶炸开，金色的雷电劈下来，正中他的天灵盖。站长的身体晃了一下，身上的黑火被雷电劈散了一部分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上面有一道被雷电烧焦的痕迹。
“疼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，“好久没疼过了。”
他抬头看叶知秋，嘴咧开，露出一个不该出现在人类脸上的笑容。他的牙齿全变了——不再是人类的牙齿，是一圈一圈的、像鲨鱼一样的尖牙，从牙龈里长出来，层层叠叠。
“该我了。”
他的身体炸开了。
不是自爆，是他身上那层灰白色的皮肤从内部被撕碎，露出下面的真面目——一团人形的黑色物质，没有固定的形状，表面不断有气泡冒出来又破裂。它的头是倒三角形的，上面有四只红色的眼睛，嘴巴是一条横向的裂缝，裂缝里全是牙齿。
虚空生物。
这才是站长的真面目。那层皮囊早就死了，里面的东西才是本体。
叶知秋往后退了两步，手伸进碎片空间，抽出了两张镇邪符。
“你背后的主子，是虚空的走狗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站长的四只眼睛同时眯起来。
“虚空不是走狗。虚空是归宿。”
它扑过来了。速度快得惊人，那团黑色的人形物质在空中拉成一道弧线，四只爪子——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爪子——同时朝叶知秋抓过来。
叶知秋没躲。她把两张镇邪符同时拍出去，符纸在半空中燃烧，金色的光芒炸开，形成一面光盾。站长的爪子撞在光盾上，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，黑色的液体从爪尖溅出来，被金光蒸发成白烟。
它疼得嘶吼了一声，但没退。它的身体在光盾的压力下变形，像一块被挤压的泥巴，从盾牌的边缘绕过来，一只爪子从侧面抓向叶知秋的肩膀。
叶知秋侧身，爪子擦着她的肩膀过去，在她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。没有流血——爪子上的虚空能量被她的灵力挡在了外面。
她趁这个机会，把定魂符拍在了站长的胸口。
站长——那个东西——整个身体僵住了。定魂符的金色纹路从它的胸口向四周蔓延，像一张网，把它的身体裹住。它挣扎了一下，纹路收紧了一些。
“这点东西……困不住我……”
它的身体开始膨胀，定魂符的纹路被撑得变形，发出“嘣嘣”的声音，像快要断的弦。
叶知秋没管它。她转身跑向祭坛，伸手去抓悬浮在石柱上方的黑色碎片。
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间，一股冰凉刺骨的能量顺着手指往上窜。比她那块黑色碎片强十倍不止的虚空能量，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经脉。
疼。
但她没松手。
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，包裹住那块碎片，把入侵的虚空能量一点一点地逼出去。碎片在她手里震动，暗红色的光芒和蓝白色的灵力在争夺控制权。
“放下！”
站长挣脱了定魂符。它的身体比刚才大了一倍，四只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。它朝叶知秋扑过来，速度比刚才更快。
叶知秋把碎片从石柱上拔下来，塞进碎片空间。
祭坛上的符文瞬间暗了下去。虚空裂缝剧烈震动了一下，边缘的黑色开始褪色，裂缝在缩小。
站长停住了。
它站在祭坛前面，看着缩小的裂缝，四只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不——你不能——仪式还没完成——”
“完成了。”叶知秋把最后一张镇邪符拍在祭坛上，“我宣布的。”
符纸贴在石台上，金色的光芒炸开，祭坛上的符文被金光覆盖，一道一道地熄灭。虚空裂缝加速缩小，从五米缩到三米，从三米缩到一米。
站长发出了一声嘶吼，转身朝叶知秋扑过来。
它这次是真的疯了。没有战术，没有技巧，就是纯粹的疯狂。它的身体在空中变形，四只爪子、那张满是牙齿的嘴、还有四只红色的眼睛，全部朝叶知秋压过来。
叶知秋往后退，但退得不够快。站长的爪子抓住了她的手臂，黑色的能量顺着伤口往里钻。她咬牙掏出一张驱煞符拍在伤口上，金光烧掉了入侵的虚空能量，但站长趁这个空隙，另一只爪子已经抓向了她的喉咙。
她偏头，爪子擦着她的脖子过去，在锁骨上留下三道血痕。
“傀儡！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傀儡还在上面跟活死人护卫缠斗。
站长把她甩出去，她的后背撞在墙壁上，疼得眼前一黑。碎片空间里的东西散了一地——符纸、阵旗、还有那块刚抢来的黑色碎片。
站长看到了那块碎片。它丢开叶知秋，扑向地上的碎片。
叶知秋从地上爬起来，捡起最后一张雷符，用尽全部灵力灌进去。
雷符在站长的后背上炸开。
金色的雷电贯穿了它的身体，从后背穿到前胸，在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。黑色的液体从洞里喷出来，溅了一地。
站长倒在地上，身体在抽搐。它胸口的洞在缓慢愈合，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。它抬起头，四只眼睛里的红光在变暗。
“你……会后悔的……主人……快来了……”
虚空裂缝缩到了拳头大小。裂缝里的人形轮廓在消失，但在消失的最后一瞬间，它伸出手了。
一只很长很长的手，五根手指，从裂缝里伸出来，抓向叶知秋的方向。
没抓到。裂缝闭合了，那只手被空间壁障切断，掉在地上，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。
但叶知秋看到了那只手的手腕上，有一个标记。
一枚她认识的标记。
归墟印的标记。
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裂缝完全闭合了。祭坛上的符文全部熄灭，地下室里只剩下照明灯的惨白光芒，和站长倒在地上的那团正在腐烂的身体。
叶知秋靠着墙壁，大口喘气。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，锁骨上的三道抓痕疼得厉害。灵力几乎耗尽，碎片空间里的东西散了一地。
她蹲下来，把那块黑色碎片捡起来，塞进兜里。又把散落的符纸和阵旗收拾好。
站长的身体在加速腐烂。那层黑色的物质在蒸发，露出下面的骨架——一具人类的骨架，死了很久了，骨头上全是裂纹。
叶知秋看着那具骨架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是从管理站外面传来的。
刘主任的声音，在喊她的名字。
“叶知秋！叶知秋你听到了吗？”
她拖着伤腿走到地下室的门口，打开门。刘主任站在走廊里，脸色惨白，浑身在发抖。
“你怎么进来了？”
“阵——阵法启动了之后，我看到了——”他的嘴唇在哆嗦，“我看到了站长的记忆。他的心脏——他的心脏不是弱点——他的弱点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他没有心脏。他的能量核心在后颈。你打他的后颈！”
叶知秋愣了一下，然后想起刚才的战斗——她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站长的胸口和躯干上，从来没有打过它的后颈。
她转身回到地下室。
那具骨架的后颈位置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，嵌在颈椎骨里，还在微微发光。
叶知秋蹲下来，用符纸垫着手，把那颗晶体抠出来。
晶体在她手心里震动了一下，然后暗了下去，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。
她把它收好，站起来。
管理站外面的夜空里，月亮升到了最高点。十五的月亮很圆，月光穿过垃圾场上空的雾气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。
叶知秋走出管理站，站在门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的铁锈味还在，但那股阴冷的、让人不舒服的气息，散了。
刘主任跟在后面，腿还在抖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？”
叶知秋没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