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颈！他的后颈！”
刘主任的声音从地下室入口传进来，尖锐得破了音。叶知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，手已经摸到了最后一张高阶镇邪符。
灵力几乎见底。丹田里空空荡荡的，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。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团正在重新凝聚的黑色物质——站长被雷符打穿的胸口已经快愈合了，只剩一个拳头大的洞还在往外冒黑烟。
后颈。
她刚才所有的攻击都打在胸口和躯干上，从来没想过打后颈。那具骨架的后颈位置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，嵌在颈椎骨里，还在微微发光。那块晶体才是真正的核心，不是心脏，是类似于虚空生物的能量源。
站长从地上爬起来。它的身体比刚才小了一圈，被雷符劈掉的那部分能量还没补回来。四只红色的眼睛盯着叶知秋，嘴巴那条横向裂缝咧开，露出层层叠叠的尖牙。
“小老鼠，你跑不掉了。”
它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，是那种低沉的、带着金属共振感的虚空语。叶知秋听懂了——上古语的反向版本，每一个音节都是倒过来的。
她没回话，把最后那张镇邪符夹在指间。灵力不够了，画这张符的时候她用了七成力，现在只剩不到一成。一次机会，打不中就完了。
站长朝她扑过来。这次它学聪明了，没有正面冲，而是身体贴地，像一条蛇一样滑过来，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叶知秋没躲。
她站在原地等它靠近。三米。两米。一米。
镇邪符出手。
符纸没有飞向它的胸口，而是绕了一个弧线，从它头顶翻过去，贴在了它的后颈上。
站长扑到她面前的时候，爪子距离她的喉咙不到十公分。然后符纸亮了。
金色的光芒从后颈炸开，贯穿了整个头部。站长发出一声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尖叫，整个身体僵在半空中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那张符纸上画的是定魂符的变体——不是定住全身，是专门定住能量核心。
站长的后颈开始冒烟。黑色的浓烟从符纸的边缘涌出来，带着一股烧焦的腐肉味。那块黑色晶体在它的颈椎里剧烈震动，裂纹从晶体的中心向四周蔓延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，像快要爆炸的灯泡。
“不——不可能——”
站长的声音在变。从虚空语的金属共振变成了人类的嘶哑嗓音，又从嘶哑嗓音变回了金属共振，两种声音交替出现，像两个人在抢一个话筒。它的身体也开始变化——黑色的人形物质在褪去，露出里面那具灰白色的骨架，然后骨架又被黑色物质重新覆盖，来回切换。
叶知秋往后退了几步，靠在墙壁上。最后一丝灵力也用完了，她现在连站都费劲，全靠墙壁撑着。
站长的身体在崩溃。黑色物质从那具骨架上脱落，一块一块地掉在地上，化作一滩一滩的黑色液体。骨架露出来的时候，那张人类的颅骨嘴巴一张一合，发出最后的声音。
“他……还会来的……你挡不住……虚空……”
颅骨裂开了。从头顶正中央裂开，一直裂到下颌。黑色晶体从颈椎里弹出来，在空中碎成粉末。粉末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卷起来，形成一个漩涡，漩涡的中心是祭坛上方那道已经缩小到拳头大小的虚空裂缝。
裂缝在漩涡的冲击下重新扩大。
从拳头大小扩大到脸盆大小，从脸盆大小扩大到门板大小。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，在祭坛上方凝聚，形成了一个人形。
叶知秋认出来了。防空洞里看到过一次，昨晚又看到了一次。那个肩膀很宽、轮廓很硬的人形。但这次比前两次都清晰——她能看到他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制服，能看到他的头发是黑色的，甚至能看到他的脸。
很年轻。比她预想的年轻得多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五官深邃，眉骨很高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点在旋转，像两个微型的星系。
他在看她。不是站长那种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她看不懂的眼神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
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，从裂缝那边传过来，被空间壁障扭曲得有些失真。
叶知秋看着他，说了一句：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裂缝那边的人沉默了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停了大概三秒。那三秒里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——从期待变成失望，从失望变成痛苦，从痛苦变成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。
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那种开心的笑，是那种“早就知道会这样但还是有点难受”的笑。
“……好，我重新追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右手抬起来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。一枚金色的光点从他的指尖飞出来，穿过裂缝，穿过祭坛上残留的黑色雾气，穿过地下室浑浊的空气，落在她的掌心里。
光点入体的瞬间，叶知秋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掌心涌进身体。不是灵力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更纯粹，更柔和，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温养了很久很久的能量。这股能量没有填补她空荡荡的丹田，而是停留在她的掌心，凝聚成一枚印记。
金色的，很小，大概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。形状像一枚印章，上面刻着两个字。上古语的“归”和“墟”。
裂缝在缩小。那个人形在裂缝另一侧变得模糊，他的声音从越来越小的缝隙里传过来，断断续续的。
“三百年……我找了你三百年……”
裂缝闭合了。
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照明灯的嗡嗡声和地上那滩黑色液体蒸发时的滋滋声。叶知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金色的印记，它闪了两下，暗了下去，像是睡着了。
她试着用灵力去触碰它，什么都没发生。印记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掌心皮肤下面，不疼不痒，像一颗长在身上的痣。
“主人。”
傀儡的声音从地下室入口传来。它从楼梯上走下来，暗金色的甲片上全是黑色的划痕，左臂断了一截，金色的眼睛也比平时暗了不少。
“楼上的活死人护卫已经全部停止活动了。它们的能量核心在虚空裂缝关闭后自动崩溃。”
“刘主任呢？”
“在门外。昏迷了，生命体征稳定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拖着腿走出地下室。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，地上躺着几个活死人护卫的残骸——没有了虚空能量维持，它们的身体加速腐烂，已经不太像人形了。
刘主任倒在管理站门口的台阶上。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但胸口在起伏。他的手指还攥着阵旗的旗杆，攥得死紧，掰都掰不开。叶知秋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——有点弱，但规律。
“他被虚空能量侵蚀了。”傀儡说，“但量不大，休息几天应该能恢复。”
叶知秋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驱煞符——只剩小半张了，边角都碎了。她把符纸贴在他额头上，灌入最后一丝刚恢复的灵力。符纸亮了一下，几缕黑色的细丝从他的鼻孔和耳道里飘出来，在空气中消散。
刘主任的呼吸平稳了一些。嘴唇的颜色从紫变成了苍白，至少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。
叶知秋坐在台阶上，靠着门框，看着东边的天空。
天快亮了。云层被染成了一种灰紫色，边缘有一点点金色的光。垃圾场上空的雾气比前几天薄了很多，大概是因为虚空裂缝关闭了，那股阴冷的气息散了。
她把两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蓝白色的上古碎片和暗红色的黑色碎片并排躺着，光芒比之前柔和了很多。两块碎片之间有一条细细的光带连接着，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，金色的，在两种颜色的交界处缓缓流动。
第二块上古碎片，到手了。不是完整的一块，是四分之一，但加上她手里这块，已经能拼出半块了。
叶知秋盯着那两块碎片看了一会儿，把它们收好。掌心里那枚印记没有反应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脏。
“傀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他说了三百年。什么意思？”
傀儡沉默了一下。“不清楚。但主人穿越时的时间流速，可能与这个世界不同。主人觉得只过了几天，这个世界可能已经过了很久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。她想起穿越那天，虚空裂缝里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。归墟印。她以为是错觉，但现在看来不是。
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不是垃圾场那种机械的噪音，是引擎声——大型飞船的引擎声，从大气层外传进来的，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。
叶知秋抬头看。
东边的天空里，云层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。一艘黑色的战舰从云层里钻出来，船体很大，遮住了半边天。战舰的表面有银色的纹路，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船体侧面有一个徽章——盾牌和剑交叉的图案，盾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。
帝国第一军团的标志。
战舰在管理站上方的低空悬停，引擎喷出的气流把垃圾场上的碎屑吹得到处飞。底部的舱门打开了，一道舷梯从舱门里延伸出来，一直落到地面。
有人从舷梯上走下来。
第一个下来的是个年轻人，穿着帝国军团的制服，肩章上有一颗星——少尉。他下来之后站在舷梯旁边，立正，转身，朝舱门的方向敬了个礼。
然后第二个人走出来了。
很高。肩很宽。穿着一件黑色的军大衣，领口竖起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，军靴踩在舷梯的金属板上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他走下来的时候，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整个管理站。扫过坍塌的地下室入口，扫过地上的活死人残骸，扫过台阶上昏迷的刘主任。
最后落在叶知秋身上。
他的领口被风吹开了一点，露出下半张脸。下巴的线条很硬，嘴唇抿着，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黑色的，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点在旋转——跟裂缝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叶知秋坐在台阶上没动，看着他走过来。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，能看到腰间别着一把短刀，刀鞘是黑色的，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。
他走到她面前，站定。低头看着她，她仰头看着他。
“叶知秋？”他问。声音跟裂缝里听到的一样，低沉，克制，但没有隔着空间壁障的那种失真感。
叶知秋没回答，反问了一句：“你谁啊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然后蹲下来，跟她平视。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的眼睛——黑色的瞳仁里那两团金色的光点在缓慢旋转，像两个微型的漩涡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凌墨渊。”他说，“帝国第一军团少帅。”
他伸出手。不是握手的意思，是摊开手掌，掌心朝上。他的掌心里有一枚印记，金色的，跟她掌心里那枚一模一样。
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那枚睡着的印记在他靠近之后醒了，微微发光，温度升高了一点点。
她没伸手，抬头看着他。
凌墨渊也不尴尬，收回手，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管理站的方向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活死人护卫的残骸，最后目光回到她身上。
“你干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虚空祭司。SSS级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“整个帝国军团都没有几个人能单独处理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。她从台阶上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晃了一下，但稳住了。凌墨渊的手动了一下，像是想扶她，但没动。
“你来废土星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调查异常能量波动。”他说，“三天前接到的报告。”
三天前。正是她在防空洞里跟影魔打架那天。
凌墨渊的目光落在她兜的位置——那里鼓鼓囊囊的，装着两块碎片。他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身对那个少尉说了几句话。少尉敬了个礼，带着几个士兵进了管理站。
“他们去清理现场。”凌墨渊转回来看她，“你的伤需要处理。”
“小伤。”
“虚空能量造成的伤口不是小伤。”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，但说出来的话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硬度。“我的舰上有医疗舱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天眼自动睁开了——虽然灵力几乎耗尽，但天眼不需要灵力，靠的是灵魂强度。他的身体周围有一层金色的光晕，很淡，但很纯粹。这不是精神力，是灵力。跟傀儡身上的上古能量同源。
“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她说。
凌墨渊没否认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也不是。”
东边的太阳升起来了。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，照在管理站的废墟上，照在那艘黑色战舰的银色纹路上，照在凌墨渊军大衣的肩章上。
叶知秋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两块碎片，掌心里的金色印记在微微发热。远处垃圾场的机械声重新响起来了，拾荒者们大概又要开始一天的劳作。管理站里的人陆续醒来，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，看着天上那艘战舰，发出惊呼。
她没看那些。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。他说他找了她三百年。她说她不认识他。他说好，重新追。
叶知秋把碎片揣回兜里，从台阶上走下来，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
“医疗舱在哪？”
凌墨渊愣了一下。然后转身，跟上她的步子。
“舰上。我带你上去。”
叶知秋没回头，摆了摆手。她走得不太稳，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力气。
第一卷·废土崛起·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