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舱比她想象的小。白色金属壁,一张窄床,几台叫不出名字的仪器。凌墨渊站在门口没进来,说了一句“军医马上到”就走了。叶知秋坐在窄床上,打量了一圈。干净,安静,没有垃圾场的臭味,也没有管理站那种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怪味道。她把两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掌心,蓝白色和暗红色的光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亮一些。掌心里那枚印记又睡着了,安安静静的,不疼不痒。
门开了。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四十来岁,短发,表情很干练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,看到叶知秋身上的伤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虚空能量侵蚀。你撑了多久?”“几个小时吧。”军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没说话,把扫描仪贴在她手臂上。仪器发出一阵嗡嗡声,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。“伤口表面已经愈合了,但深层还有残留。你是怎么处理的?”叶知秋想了想:“符。”“什么?”军医抬头看她,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“没什么。”
军医给她打了一针,说是中和虚空能量的药剂。凉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,确实舒服了一些,但效果远不如镇邪符。打完之后军医让她休息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少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下过跪。”然后关上门走了。
叶知秋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钟。那家伙单膝跪地的画面又冒出来了。军大衣的摆子铺在地上,他抬头看她的眼神——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“我不认识他。”这话说给自己听的。
大概是药剂的作用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再睁眼的时候,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——不对,这不是窗户,是一块显示屏,模拟的窗外景象。真正的窗外是太空。她坐起来,伤口不怎么疼了,灵力恢复了一点点,大概够画半张符。碎片空间里的东西都在,符纸、阵旗、两块碎片,一样没少。傀儡缩成金属球待在角落里,金色的眼睛暗着,在休眠。
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门开了,凌墨渊站在门口。换了一身衣服,没穿军大衣,是一件黑色的常服,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。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杯水。
“军医说你该吃东西了。”他走进来,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桌上。叶知秋没动,看着他。他在桌边站了一下,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五。他没说话,她也没说话。沉默大概持续了半分钟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叶知秋先开口了。
“说过了。凌墨渊,帝国第一军团少帅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凌墨渊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但那个答案,你现在不会信。”他从手腕上褪下一枚戒指,放在桌上。古玉的,灰白色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叶知秋的天眼跳了一下——这戒指的材质跟她手里那两块碎片一模一样。“这是你的。”他说。“我的?”“你以前戴的。渡劫之前,你把它留给了我。”以前。渡劫。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指向一个她不想承认的答案。“你的意思是,你认识前世的我。”
凌墨渊没回答,把戒指推到她面前。“你以前最喜欢喝桂花酿。每次渡劫之前都要喝一壶,说万一死了也得做个饱死鬼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小事,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——这是紧张的表现。
叶知秋看着桌上那枚戒指,没拿。“我不记得。”“我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挪了一下,金属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不着急。慢慢来。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“明天我让人送你去第七区取东西。你的屋子,我让人保留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叶知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那枚金色的印记又亮了一下,很短暂,像是心跳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一艘小型运输艇把她送到了第七区。从空中看下去,垃圾场跟她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,灰蒙蒙的,一望无际的废品。管理站门口的废墟被清理过了,地下室入口用警戒线围了起来,有几个穿军团制服的人在值守。
她的院子还在。铁皮房子没被拆,门口的防盗阵也没被动过。推开门,里面跟她离开时一样——毯子铺在床上,画符的材料堆在墙角,原主留下的那些破烂还在原处。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束花。野花,垃圾场上偶尔能见到的那种,很小,白色的,插在一个铁皮罐子里。花还是新鲜的,上面有露水。
叶知秋站在桌前看了几秒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听说你住这里。欢迎回来。——刘主任”
她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,字迹更潦草:“少帅昨晚在门口站了一夜。”
叶知秋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捡出来,展开,看了一眼,又扔回去了。
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——主要是画符的材料和原主那堆破烂里几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。不多,一个小包就装下了。出门的时候,刘主任站在院子外面。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比昨天好了很多,看到她出来,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怕吓着她。
“你好些了?”叶知秋问。刘主任点头,嘴唇动了动,“谢谢你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,不像是在道谢,倒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“管理站的人……都说那天晚上是你救了大家。”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叶知秋从他身边走过去。“刘主任。”“在。”“那束花,下次别送了。”
刘主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回到战舰上的时候,凌墨渊在舷梯口等着。他换了军装,肩章上两颗星,腰间的短刀换了一把——还是黑色的刀鞘,但上面的纹路不一样了。看到叶知秋上来,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没说话,跟着她走到客房门口。
“我住隔壁。”他说。叶知秋推门进去,关上门。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,走了几步,停了。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她把包放下,坐在床上,把那枚古玉戒指从兜里掏出来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,大概是他说“这是你的”的时候,她下意识揣进了兜里。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,凑近了才看清。上古语的“知秋”。
叶知秋把戒指攥在手心里。掌心的印记又亮了一下,比昨天更亮,时间也更长。隔壁没有声音了。她把戒指放在枕头下面,躺下来。显示屏模拟的窗外是星空。废土星在下方,灰黄色的,看着确实像一颗垃圾球。但天眼下,星球的内部有光在流动——很微弱,但确实在流动,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九星天罗阵。三块碎片。虚空裂缝。还有那个说找了她三百年的男人。
叶知秋闭上眼。先睡觉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反正她现在有地方住了,有饭吃了,还有一块新到手的碎片。至于隔壁那个人——管他呢。
